唉...结果时间还是不够...烂尾..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想写的很多都没来得及写出来...后半剧情很牵强很散乱...很多伏笔也没用上...没办法了...请大家包涵吧...
以后会出FULL VER....大概....
插画:十项全能F(f2007)
所谓前奏……
Chapter.1 文学少女与校园青春剧
Chapter.2 黑金少年与校园推理剧
Chapter.3 全面失控与校园解迷剧
THE END
EX.
我现在正经历有生以来最紧张的时刻。
身边的男人正在加速前往破灭的终点,而他自己对此毫无所知,还有三步,一切都会迎来终结。
不,应该说是新的开始吧。
踏进第一步时,开始感觉头脑发热,胸口隐隐生痛;迈出第二步时,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双脚忍不住轻轻颤抖;直至浓烈的血腥微充满鼻孔,温热的液体溅满脸颊时,身体才彻底清醒过来。
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面前的男人作为生命的存在就快要消失了,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处流出,左手仍然微微抖动着,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肌肉撕裂的快感,骨骼断裂的声音,没有意义……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他了,这堆躯体只不过是人形的肉块而已……
这样的话,便可以从那无尽的痛苦中解脱了吧?
你曾经告诉过我,想要在这个美丽而宽广的世界中自由翱翔——
比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更加残酷之物到底为何,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清楚。
所谓前奏……
“喂,小云,你有梦想吗?”
深雪从书本后抬起头来,眼睛大睁着望向桌子对面正在认真阅读的男孩,突如其来地发问道。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恩……真说起来的话,应该就是赚很多钱,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才不是说这些无聊的东西呢!”深雪不满地嘟起了嘴,“梦想应该是指更加高远的事吧?钱这种低俗的东西别说梦想了,连理想都算不上,根本就不值一提嘛!‘现在的梦想决定着你的将来’(注1),书上可是这样说的哦!”
“可是如果无法赚到足够的钱以保证自己独立生存能力的话,梦想根本就无从提起吧?前有‘饱暖思淫欲’,后有‘梦想必须建立在生活之上’,虽然时代不同,不过大概都是在说同一个意思。”
“所以说,我不是在问你这个啦!”深雪放下手中的书,用狼专用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名叫流云的男孩看道,“那么换一个问法!当你有钱之后最想要做的事是什么?不准回避!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恩……那种事情到时候再慢慢想也不迟吧。既然不用工作又有很多钱的话,时间应该非常充裕才对。”
“所以叫你不准回避啦!”深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拍击声犹如理性断裂的巨响,“身为学姐,这种含糊蒙混的态度我一定要帮你纠正掉!”
说完,她快步跑到房间唯一的出口前,“砰”地将门砸上,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今天要是不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就别想回家!”
流云见状只得摆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无辜的表情纯真到就算说出可以当场戳穿的谎言也能让人相信的程度,“我没有回避……真的不知道而已。还有,学姐你这应该算是非法拘禁吧?”
“唉……没有梦想的人还真是可悲——啊!像你这样的家伙,就算有了钱也只会继续鼓捣那些奇怪的玩意吧。”
深雪摊手宣告放弃,她大概也明白当流云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应该就是真的不知道了。完全无视流云“那些不是奇怪的玩具啦”的抗议,她绕着房间走过几圈之后终于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书塞进书包,“我差不多要回家了,要一起走吗?”
“既然你都这样请求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流云微笑着回答道,把厚重的书本合上放进抽屉,站起身来把书包挂上肩膀,“走咯。”他走到出口把门打开,却迟迟没有等到深雪出现,疑惑地回头看时,两边的脸颊直接被一股蛮力撕开,旁边是深雪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臭脸。
“这张贫嘴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稍微学乖一点?啊?用这种语气和学姐说话对吗?”
“哇痛痛痛痛痛痛痛!快放手啦!!”
流云扭曲的脸拼命挣扎着,深雪的手却更加用力了,流云脸上的表皮被她扭转了整整一圈,角度突破360,正向720挺进中。
“我知道错了啦!拜托学姐饶命!”
直到流云忍不住求饶,深雪才哼了一声松开双手,留下一句“你就一个人回去吧”后把还在揉脸的流云丢在一边径自走出房间,不到十秒钟后楼梯处便出现下楼的声音,频率快到像是在逃离杀人现场一般不自然。
“喂!等一下啊!”被扔下的流云高声呼喊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后环顾房间,确认没有落下的物品后关上门离开,脚步声异常落寞……虽然能让人听出是有些故意造作的声音。
以上的片段的发生地点是神都第四高中社团大楼3F靠左下走廊,夕阳照射下的推理研究同好会活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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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持的东西一定是正确的,没有人有权怀疑,当然也绝不允许有人妨碍。
——节选自 深雪 的手记
1
教室门打开的同时,里面嘈杂的声响被数倍地放大,一个人影摔落出来,然后男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喂,你的身体也太差吧?这么轻轻一推居然就飞行了那么远!还是不是男人啊?干脆去动物园和熊猫一起生活算了,哇哈哈哈哈哈!”
深雪抬起头来,一个令她备感恶心的杂色刺猬头出现在眼前。站在讲台上说话的人是镰鼬,一个很喜欢欺负人的男生,脸上挂着令人讨厌的、获胜的斗鸡一般的坏笑。被推落门外的人则是以性格柔弱闻名,常常被人欺负的优等生梦明,根本用不着推理,事情的经过显而易见。深雪厌恶地看了得意洋洋的镰鼬一眼,伸手将梦明扶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把男生们搞怪的口哨声全都抛之脑后。
就算出口痛骂也毫无意义,深雪十分清楚这一点。
神都第四高中是全国著名的示范性重点中学,连续十数年升学率都保持在传说中的百分之百,虽然不排除数字上有猫腻的可能性,但学校的教学质量确实是无可置疑的优秀,每年都会有相当数量的学生可以免于高考,直接被保送到全国各大名校。正因如此,该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市中学生(家长)梦寐以求的升学圣地,当然,进入圣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有的荣誉,在这之前必须面对的是严酷的竞争考验。从数量庞大到犹如过江之鲫的同类中脱颖而出的方法通常说来有两种,
异常优异的学习成绩,
或异于常人的庞大权势。
以欺负弱者为乐的镰鼬成绩当然不可能优秀到什么地步,能够进入这所名校完全是倚仗着身为政府高干的父亲的手段——这种传言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从未断绝过,虽然是没有明确证据的流言,但也达到了足以采信的程度。不过虽然将来注定能坐上大权在握的位置,镰鼬本人却似乎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从那种高高在上的行事态度和欺凌弱者的恶劣趣味上让人看不到一点领导者的素质。每次想到这个地方,深雪都会为这个社会的将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哟,大小姐,又在思考什么呢?”
“……谁是大小姐啊!”
听到带有某人特色调侃的声音,深雪条件反射地转头,子文果不其然地站在身后,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见深雪的眼神包含着诸多不满,他半举起左手,像在打招呼似地“嗨”了一声,然后继续和她对视。
事实证明,再也没有比在深雪面前装傻更愚蠢的事了。面对子文的傻笑,深雪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英语教科书往子文头上猛拍过去,还没等对方叫出声来,深雪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气势凌人地说道,
“嗨什么嗨啊!快给我解释‘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好痛……就不能偶尔温柔一点吗?”子文摸着脑袋叫道,不过数秒后又马上恢复了平时的笑容,用故作优雅的语气说道,“如您所见,就是那个意思。”
“所以说…………我到底什么时候变成所谓‘大小姐’了啊!”
如同被触碰到‘绝对不能触动的’神经一样,深雪猛地抬起头,抓住子文的衣领,凶狠的目光似乎快要冒出火焰一般,“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本小姐最最最最最讨厌这种称呼了啦!还有!这几天你都跑到哪里去了?不但没有来上课,连社团活动也完全不见人影!这样下去我会把你开除出会的哦!开除!”
“啊,抱歉。这几天家里有点事要处理,所以脱不开身,不过也已经解决掉了,你看我现在不就来上学了吗?”
“又去做……那种事了吗?”
不是什么可以明说的事情,深雪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对方的措辞,不过多少还是会有点在意。沉默总会显得难堪,因此她还是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
“啊……恩……”子文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瞬间,还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看到他渐渐阴沉下去的表情,深雪不禁有点后悔,明明是已经料到的事,为什么还非得作多余的确认呢?
“啊,对了!今天的社团活动你会来参加吗?”为了防止气氛继续尴尬下去,深雪主动改变了话题,“这几天我和小云都有找到不少新书哦,你一定会喜欢的。”
“应该没问题吧……”
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子文轻轻地点了点头,上课铃声如同应和他的动作似的响起,化解了莫名冰结的空气。
“那么我先回去了,待会见。”
明明就是在一个教室上课嘛,还说什么待会见……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若过于深究的话又会导致不必要的误会。深雪轻叹一口气,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从抽屉里抽出数学书摆在桌上,然后开始一节课的神游之旅。
对于深雪来说,所有课程中最有价值的是语文和物理,最无趣味的则是政治与数学——至少她本人是如此认为,倒不是说她这两门的成绩有多么糟糕,只是在实用至上辨证观点的主导下被划归为欠缺价值的学科而已。既然不那么具有实际意义,那么不如将学习它们的精力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阅读推理小说——,一直以来深雪都用这种态度对待可怜的数学老师,今天当然也不会例外。
“唔……今天的剧情是‘透明怪人’(注2)吗……?”
白皙的手指翻阅着膝盖上的《江户川乱步推理小说集》,深雪发出轻微的自言自语声。每当低头的时候,乌黑的头发总会像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长长的发丝一直延伸到腰间,从两侧将她的表情完全遮挡起来。
安静地阅读时的深雪是相当幽美的存在,如果没有间或的吐息及翻页发出的响声,静止的美景甚至会给人一种观赏名画的错觉。在那黑色薄丝之后的神情到底是怎样的呢?是蒙娜丽莎的微笑抑或是少年维特的烦恼?从没有人目见过的神秘如此深远莫测,让人甚至不忍心去伸手触碰它的一分一毫。
“文学少女”,这完璧的场景,恐怕会被描绘它的画家如此命名吧。
不过相当遗憾,只是文学限定而已。
在除开文学以外的正常世界中,她本人则会用实际行动把这张美好画卷撕的粉身碎骨。那种喜怒无常的脾气、异常认真的性格和随时都可能动手的习惯根本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让普通人惧而远之。即使本性中其实有温柔的一面,也被常常暴走的表现所覆盖而不为人所知,从某种意义上说大概也挺值得惋惜的吧。当然,经历过打破美景之后骤雨狂岚的数学老师也学会了无视“她完全没有听课”的现实,对于本人来说这已经大大弥补了遗憾。
下课铃拉响的同时,深雪也将书本合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无视老师“我还没有说下课”的尴尬目光飘然离开教室。“阅读书本的间隙就像餐后的茶点一样沁人心肺”,对于当事人理直气壮的解释,数学和政治老师表示愤恨非常,大叫谬论但也无可奈何;理化老师皆表示不置可否;语文老师出于爱才私心而拍手叫好;而流云和子文只是一笑置之。
毕竟,这只是深雪数多奇思怪谈中的一条而已,而且不管别人对它表示何种态度,她的生活态度与轨迹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推理研究同好会的另外两名社员都很清楚这一点,当然只能听之任之,采取无所谓的态度了。
铃声随着时流间断地鸣响,行课与休憩的轮盘随之更迭交替,在深雪的脑海中上演着一出出沉闷无趣或是精彩绝伦的情景剧场。
当然,只属于她一个人。
2
在神都第四中学教授政治的教师天长(47)今天心情相当烦闷,午休的时候突然被教导主任请去认领一名自己班上闹事(躲在厕所抽烟)的学生,午睡被打断所产生的仇恨值让他当场对肇事者大发雷霆,过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同事面前风度尽失。紧接着,在天气闷热的夏季午后上满四节课实在是可以称作火上浇油的遭遇,虽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5点,但毒辣的太阳仍然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经历过从位于一楼的一年级教室跑到三楼的二年七班的阶段,资深教师天长那毛发稀疏的前额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经历过宝贵午睡的腰斩,模范教师的风度尽失,六十阶楼梯的奔波劳碌后,精疲力尽的政治教师天长只得期望最后一届课堂能平平稳稳地蒙混过去。然则当他看到二年七班理应坐满48人的教室竟然凭空多出了三个空位的景象后,这个卑微的希望也化作了泡影,绷紧的理性神经猛然断裂,
“是谁那么大胆!?竟然敢跷掉神圣的政治课?”他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吼到,反光的脑袋四处扭转着期待得到回答,然后迎来一片死寂。整个教室的学生都用或慵懒或同情的眼光欣赏着天长的暴怒,竟一时间将他看得不知所措。对教师缺少应有的尊敬,这几乎已经成为第四中学的传统,毕竟大多数学生的目的只是为了平安度过三年的高中时光,然后借着学校的名声被保送进一所不差的大学——虽然很遗憾,不过利用亲戚的权势拿到四中录取通知书的人数甚至比正规录取的还要多——在这种观念的支配下,教师就成为了处境极其尴尬的人物,毕竟不管是暴跳如雷,或是恼羞成怒也好,他们都无法在既定的升学鉴定书上落下哪怕一点的笔墨。
“这些死小鬼……”沉默持续数十秒后,发觉到自己悲惨景遇的天长识趣地停止了无意义的目光扫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后拿起讲台上的座次表,快速搜寻着空缺座位在纸上的位置。
很快他便得到了想要的名字,深雪、镰鼬,还有梦明。
第一个名字并没有让天长感到任何意外,甚至可以说早已习以为常了。作为被那问题少女无视得最严重的科目之一,政治教师天长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把目光转移向下一个名字。对他来说,如果某一天发现深雪在这下午的最后时分老老实实坐在教室中听自己的课,那才会是最令人震惊的事。
问题少女之后是不良少年。镰鼬这个名字在天长心中深恶痛绝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就像是在美味的食物上爬行的苍蝇一般不堪,抽烟、留奇怪颜色的长发、聚众酗酒还和社会闲散人员发生过冲突……总之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属于高中生的气质。
若不是忌惮其父一手遮天的权势,这种人渣早就被赶出神圣的校园了!每当听到同事的教师数落镰鼬的种种劣迹时,天长总会忍不住发出如此这般的牢骚。不过实力的差距实在太过巨大,这一点在职场滚打多年的天长自然不可能不清楚,因此他对镰鼬的不满始终停留在嘴上说说的等级上,从来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天长愤恨地啐了一口唾沫,直接跳过镰鼬的部分,把注意力集中到最后一个违规者的名字上。
“恩……?”
天长发出疑惑的哼声,低头仔细确认了一次,然后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在他的印象中梦明一直是三好学生等级的乖孩子,上课听讲也异常认真,连家庭作业也能按时按量地完成……如此优秀的学生怎么会逃课呢?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使他不得不提早退堂吧——若是平常的天长大概会采取这样的思考方向——,可是今天情况却有点不同,过度激烈的前奏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正常思维能力,很快——大概过了一秒钟左右——他便自做主张地得出了下面的结论。
“班长!班长在吧!”
天长一边敲打着讲台一边唾沫飞溅地喊道,愤怒的眼睛似乎就快喷出火一般。
“你,出去把那几个逃课的家伙都给我抓回来!现在就去!”
四中的校规中有这样一条,下午五点四十分放学之前学生不能离开学校,校门的保卫也不是那么容易说话的对象,因此不管这三个人逃课去了哪里都一定还在这校园的某个角落,就算没法全部抓回来,至少找到一个作为即用的出气筒就可以了————这就是天长的想法,相当之单纯。目送着班长走出教室后,他意犹未尽地往讲台下吐了一泡唾沫,这才翻开教科书,开始了二年七班本日最后的课程。
走在斜阳照射下安静的操场上,子文感到有点头痛。原本自己现在应该在教室里一边悠闲地翻着课本一边走神,将一切烦人的事物全部抛到脑后才对,可是由于上课的教师莫名其妙地发神经,身为班长的自己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赶出了教室,而且还莫名其妙地被分派了一项莫名其妙的差事。莫名其妙……莫名其妙……除了这四个字,子文再也找不出其他词语来形容自己的遭遇了。
深雪那丫头一定又跑到社团活动室读书了吧?镰鼬那小子肯定正躲在某个厕所中抽烟。只有梦明的行踪并不为自己所知晓。不过已经够了,照这样的想法寻找下去,抓住一、两个人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要这样无所事事地闲逛到放学?还是迅速办完差事回教室继续发呆?子文坐到旁边的台阶上,在已经不太刺眼的阳光中犹豫着,大概苦恼过一分钟之后,他才站起身来,似乎做出了决定。
“真是……”
就算找个替罪羊回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不但会得罪当事人,而且自己也难保不会遭到遣送出发寻找另外两人的命运,既然如此,那便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子文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舒展过有点疲惫的筋骨,离开操场往教学楼的背面走去。
“到处转转就好了。”
穿过大楼投射到地面的阴影,跨越过护栏旁树荫的阴翳,子文稍微放缓了脚步。从前几乎没有注意过,渐渐沉下的金黄和经过完美绿化的校园,即便是人造的自然也能拥有阳光沐浴下的美感。美丽的女神对万物是如此的公平,让世间的一切污物都为此自惭形秽。
沿着漫长的小径前行,子文很快便走到了教学楼的另一面——通常被称为后校园的地方,由于被数幢高耸的建筑所遮蔽,太阳并不能直接照射到处于校园后方的这片花园,让人忍不住有点阴冷的感觉。虽然是无意识地四处乱走,可是到这边来还是太不适应了吗?被突然降临的温差震得打了一个冷颤的子文摇摇头,正转身准备往回走去时,听到花园的深处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你小子倒是说话啊?”
上课时间的后校园很安静,周围也没有风的流动,声音很清晰地传到了子文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发生了纠纷,不过形势似乎是一面倒的样子。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由于这学校的生员大多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理所当然地缺乏相互之间的信任感和尊重感,这种程度的吵架几乎是每天都会在校园各处悄悄发生的事情。
若是平时,子文对此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就算遇到也会静静走开————毕竟事不关己,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管闲事的性格。但刚才的声音却让他有种淡淡的熟悉感,想到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人陷入了麻烦,或多或少也总有点在意。默默战立数秒之后,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子文踩进标有“严禁践踏”标牌的草坪,往后校园更深的拐角处行进过去。
数个身影聚集前方小道的尽头,其中几个高大的人影明显处于同一阵线,像是狼群围捕猎物一般站成一个弧形的排列,将一个身形稍显瘦小的人围堵在墙壁的角落。领头者的身影对子文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灰黄相间的头发毫无品位地高高立起,身上披着一件惹眼的黑色风衣,深蓝色牛仔裤和崭新到发亮的名牌运动鞋……这种特立独行装扮的人物,在这个不算大的学校中除了镰鼬便别无他人。其他的几个高个子子文多少也有点印象,似乎是其他班级上经常和镰鼬混在一起的不良分子——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令他感到意外的则是被逼到角落的可怜男生,这种背离意料的惊愕感甚至令他揉搓数次眼睛以重新确认——那个穿着学校制服的瘦小身影,正是在政治课堂上不知所踪的优等生梦明。
子文环顾了一下周围,小道前方被学校的高墙挡住去路,两侧则是屹然耸立的教学楼,除了往花园的通路之外便没有别的路径可走,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死胡同。
[这种地方……阳光也照不进来呢。]
“说话啊?刚才不是还很得瑟么?怎么现在就瘪下去了?真他妈的废物!”
满身光鲜的镰鼬现在正得意洋洋地带领着他的狐朋狗友们对被包围的梦明施以恶毒的臭骂,极其嚣张的语气和以多欺少的架势把人性肮脏的一面诠释得淋漓尽致。
“…………”
“嘿,刚才那个女人帮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高兴啊?草拟麻痹!老子今天在这警告你,以后离她远点!要是再让老子看到……”
“这个应该和你没有关系吧?”
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梦明的声音从中截断,镰鼬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他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慢慢朝梦明逼近,嘴里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这些都让梦明感到无比恐惧,他幻想着能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而四处张望,但现实却残忍地让他一无所获。当他惊惧的目光再次转回前方时,镰鼬已经走到了他跟前近在咫尺的地方,而脊背上渗入的冰冷寒意又提醒他后路被高墙阻断,已经彻底退无可退了。
“嘿……”
“他妈的成绩好了不起啊?居然还敢用这种口气跟老子说话?”短暂的停顿、吸气后,镰鼬气势汹汹地指着梦明的鼻子骂道,强烈的气势似乎是要将口中的污秽一吐而空。“玛勒格彼得!”骂到兴起时,他甚至还故意将被烟垢染黑的指尖用力地捅到梦明的额头上,“告诉你!我爸是高干,脾气很暴躁!要是你真把老子给惹毛了,老子叫你全家吃不完兜着走!”
“我没有……”
“还敢顶嘴?记得你小子好象是硬考进这个学校的吧?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成绩很拽很牛逼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告诉你!成绩单有屁用!给老子擦屁股都不如!哼,只要老子动一下这个小指头,你小子就得从这里滚蛋!知道么?”
根本没有听梦明解释的意愿,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忿怒,镰鼬再次提高了骂声。简直就像是为了证明蛮力足以压倒正义一般,他粗暴地打断了梦明的每一句发言,丑恶的吼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对他来说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在乎了。
“现在就来想想要怎么和你小子算这笔帐……”辱骂攻势结束后,镰鼬满意地点燃了一根香烟,将污浊的烟气喷吐到梦明的脸上,观看对方痛苦的表情而坏笑不止。“这样吧,老子也不是喜欢记仇的人,只要小子你给我跪下来发誓以后不再接近那女人,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如何?”
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镰鼬居高临下的这番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更接近于胁迫或命令。而梦明面对他的紧紧相逼却没有反抗的实力,屈服似乎是唯一的选择……可是对人——即使是对性格软弱的梦明来说也有着绝对不能让步的底线,就算是眼前有令自己害怕的人也好,自己的生活正遭受着恐怖的威胁也好,他仍然没有作出一丝退让,刚才还在微颤的膝盖此时也变得挺立起来,看不出一点动摇。
“你小子倒是说话啊?老子的这个提议怎样?啊?”
“我做不到。”
“哈?”
遭到对方的拒绝显然有些出乎镰鼬的意料,心中刚刚减弱的怒火更是像浇了一桶油一样再次猛燃起来。他缓缓地把香烟掐掉,用鞋底踩过几脚,然后用挑衅满点的姿势把脸伸到梦明的眼前,用带有点难以置信的声音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
没有丝毫的胆怯,梦明将自己的宣言大声重复了一遍,这种声音……这种气势镰鼬从来没有见过,在梦明坚毅的眼神面前他甚至惊惧地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找回了那根深入骨的痞性,向前一步猛地扯住梦明的衣领,唾沫横飞地怒骂道,
“很有种啊!小子!别以为这样老子就会怕你了!你给我听好,这个学校里没有老子做不到的事!”
说着他转过头对自己的三个跟班说道,“你们过来把这小子给我压到跪下来!老子就不信今天没法让他给我求饶!”
围成一圈的高个子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快速地冲上前去把梦明压倒在地上,然后硬拽着他的肢体想让他做出下跪的造型。可是梦明的反抗也相当坚决,虽然身体被强大的力量钳制着无法自由动弹,但他仍然奋力挥动着四肢,在这样顽强的抵抗下,镰鼬始终没法看到他想要的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镰鼬也渐渐变得焦躁起来。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闹得太大被其他人看见的话自己也会很难收场。于是这样想着的他做出了速战速决的决定,放弃了一边看戏的立场亲自冲上前去狠狠一脚踹在梦明的膝盖上。
“给你点阳光你还真就灿烂起来了啊!小子是不是皮很痒啊?他妈的和老子装拽?”
这样说着,镰鼬又抬起右腿一脚踢在梦明的肚子中间,肚子遭到重击让梦明产生了强烈的呕吐感,他开始使劲地干呕起来。镰鼬见状,示意高个子们放开梦明,自己走到梦明面前蹲下身子用恶狠狠的目光强迫其与之对视,用轻蔑的语气说道,
“怎样?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如果不想再吃苦头的话就给老子乖乖下跪,不然老子今天可以把你打到你娘都认不出来……”
梦明没有回答,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镰鼬,在那种强烈的情感面前镰鼬的目光威胁瞬间变得如同小孩子的把戏一般可笑,让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视和侮辱。他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一棵小树旁,用力折下一根卷筒粗细的木棒,一边挥舞着一边重新走近。
“他妈的这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嘴里嘀咕着这样的词句,镰鼬把木棒高举过头顶。“老子数到三,你小子如果识相的话就照我说的去做。不然的话……这家伙可没长眼睛。”
梦明的身体微微发颤,但眼神却绝没有软弱下去的意思。镰鼬则干脆地回避了梦明的目光,开始残酷的计时,他已经打定主意决不能让自己的面子在跟班面前荡然无存,就算废掉对方一只脚也无所谓。
“一、二……”
时间仿佛缓慢了下来,绝对的强者与绝对的弱者在极其脆弱的平衡木上对峙着,
然后这一切全都被第三者摧毁。
“你们也闹够了吧。”
听到声音的镰鼬猛地回头,看见子文从小道的拐角处出现,似乎是触动了什么封印一般,他的动作一下子软了下来,手中的木棒也不自觉地放下了。为了表示对半路杀出的碍事者的强烈不满,他转过身,用凶恶的语气说道,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别管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因为你们的原因我被赶出教室……你把这叫做和我没关系的事?”子文一边走近镰鼬——镰鼬的跟班们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一边发出懒洋洋的声音,“本来我现在应该在教室里惬意地晒着太阳,却因为你这种无聊的报复而失去了享受的机会……”然后突然露出笑容,“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负责吗?”
“关老子屁事!”听闻这种牵强的论调,镰鼬发出了恼火的吼声,然后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把语气软了下来,“总之这事和你没关系,你最好不要插手。”
“很抱歉,我不认为你有命令我的权利。”子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走前数步牵起仍然蹲在地上的梦明的手将他拉起来,“你也差不多该发泄够了,这事就此了结,很简单的解决方案吧。”说完,他拉着脚步有些颠簸的梦明,完全无视镰鼬的表情往外走去。
“等一下!你以为这样做老子就会善罢甘休?别以为你爸和我爸的关系不错你就可以随便来干涉我的事情!”
“如果我说一定要干涉这事的话……你又能怎么样呢?”
“我……”
如同被人问倒一般,镰鼬的声音一瞬间卡死了,他将那个“我”字重复了数遍,终于像是豁出去似的发狠道:“我可以把这事告诉我爸!让他和你家解除合作关系!”
“解除关系?”子文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着镰鼬轻蔑地笑道,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你该不会还没搞明白我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吧?”,他旁若无人地清述着两个家族之间的枢纽,“你家利用我家的财产稳坐着官场上的位置……而我家利用你家的权势得到更加方便赚钱的权利……如果我们两家闹翻的话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我不认为令尊会为他的宝贝儿子做到这一步,况且是这种荒谬至极的理由。”
“……你这家伙……”
“不过反过来我却可以让父亲请令尊大人对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明明都是在一条船上成长起来的,为什么我和你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真搞不懂。”宣告过自己的胜利后,子文拖着梦明离开了后校园的阴暗角落,纵然镰鼬的表情千变万化地扭曲着也始终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3
“无可救药!简直是太糟糕了!比潘斯特的舞裙更加令人绝望,朽木不可雕也!”
还没有走近活动室的大门,光是踏上大楼左侧前往三楼的阶梯,深雪的声音就已经迎面袭来。想象着房间中现在可能上演着的情景,子文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快步走上楼梯,推开写有314数字的房门,然后亲眼目见一幕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
深雪以相当诱惑的姿势趴在房间中央的大桌上,制服的外套挂在桌子一边的椅子上,短裙向下垂落着紧贴在臀部,将身体的曲线完整地暴露出来。她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正托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流云的脸,作出足以令任何人都视作为挑逗的动作。两人的眼睛在不到10CM的距离对视着,在听见房门的响动后才双双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没错,简单地说就是正要接吻前的准备画面,若把那边的小鬼换成自己的话说不定已经亲下去了吧……这就是打开房门的子文在那一瞬间的想法。
呆呆地站着看了十秒左右,子文才晃了晃被惊呆的脑袋,故做冷静地说,
“……你们在做什么?需要我自动回避吗?”
流云拼命地摇起头来,深雪则直接一个翻身跳下桌子,直线走向子文,一边走还一边叫道,
“啊!子文你来的正好!人家实在是拿这小鬼没办法了啦!”
“……发生了什么事?你袭击小云未遂吗?”
座位上的流云发出“不是这样啦!”的声音,深雪则按照她一贯的作风忽略掉子文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刚才人家在书上看到某伟人说过‘梦想是有颜色的’这样的话,然后便问了问小云他的梦想是什么颜色,你猜他怎么回答?啊!简直是气死人了啦!”
子文把目光投向流云的方向,却没能从后者无辜的表情中得到解答。无奈之下只好向面前大吵大闹的深雪询问道,“到底是怎样的回答?”
“灰色!惨白!你能相信这是一个高中生对梦想中色彩的表达吗?”深雪猛地把手指向流云,“昨天就已经问过他他的梦想是什么了啦!结果不出意料的是赚钱然后继续鼓捣那些奇怪的玩意!本来以为那个答案已经足够糟糕了,可是今天却更令人绝望啊!真是讨厌死了!”
说着,深雪竟然双手在子文的身上捶打起来,子文轻轻地将她推开,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反正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嘛,也不知道受过什么刺激……总之你继续看自己的书不就好了吗?非得大惊小怪的……”
“才不是这个问题呢!”深雪生气地打断了子文的话,“身为学姐和这个社团的社长,我有义务帮忙矫正学弟和社员错误的人生观啦!”然后她无视流云“才没有到那种地步”的抗议,坐到桌上继续说道,“小小年纪就这么扭曲的话,长大后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太令人担心了!”
“可是我只是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嘛……”流云底气不足地试图解释,然后这句话直接被深雪拦腰斩断。
“住嘴!回答我的问题!小云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学姐不是很清楚吗?”
“对啊!喜欢福尔摩斯的人竟然对梦想如此地缺乏追求!子文,你能相信吗?”
“梦想啊……真是奢侈的东西呢。”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就会把问题提高到社会和人类的层面上了,一想到把这个话题继续纠结下去的可怕后果,子文决定用其他话题来转移掉深雪的注意力。他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用牢骚式的声音说道,“比起这个……你以后能不能少逃点课啊?今天我又因为你的缘故被赶出教室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给别人添麻烦啊。”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啦!完全是那些教师太造作了嘛!明明只是教室少了一个人而已,装做没看见不就好了吗?不管怎样,下午第四堂课本身就是违反法律规定的嘛!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来保证阅读的时间而已,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你在教室里不也只会阅读自己喜欢的书本吗?虽然心里这样想,不过子文并没有把它说出来。“说到这个……今天逃课的倒不只有你一个就是了,不过另外两人缺席的原因也多少和你有点关系……总之你自己还是最好注意一点吧。”
“啊?别人逃课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他们拽着不让去上课的……说明一下原因吧?”
就算告诉她也不会产生什么困扰,子文将所有的经过向房间内的两人陈述过一次,听到镰鼬又在欺负梦明的时候,深雪直接从桌子上跳了起来,情绪激动地说道,
“那种人渣从地球上消失就好了啦!最好是送到美国由NASA发配到火星上种树,不把火星变成绿色就不准回来!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的家伙也是!难道同情心已经从人类的心里偷跑了吗?”
把火星变成绿色……就算是NASA的技术也做不到吧。绕过深雪式的吐槽,子文无奈地解释道,
“没办法,这个世界总是需要小丑的。”
“啊?小丑?那不是在马戏团才能见到的东西吗?”
“简单地说就是供人娱乐的人。”尽量不带任何感情,子文轻描淡写地说道,“人类的精神世界实在是太过空虚了,必须得找点什么来填补,或者说调剂一下才对……特别是在这种升学压力巨大的学校里,其实所有人都希望有一个用来可以尽情发泄情绪的‘工具’,一旦有了这种心理,那么同情心或类似的感情通通都会变得微不足道,轻易就被掩盖过去了。”
“…………”
“或者应该说,他们应该为此感到非常高兴才对吧,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观赏别人在痛苦中挣扎的样子,这种立场已经足够让人愉悦了。”
“怎么这样……真是太无情了!”
听了子文的一番解释,深雪少有地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之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声音也显得异常沉重。
“这也没办法,弱肉强食和洁身自守……这两条法则主宰着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两个人就可以改变的问题,子文耸肩叹气摊手表示无可奈何,“虽然很残酷,不过这就是现实。”
“人家才不相信你的话呢!这个世界明明就是很美好的!从《魔笛》到《银河铁道之夜》再到《可爱的骨头》,无一不在描绘着世界的光明!”面对这样的说辞,深雪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折扇径直落到子文的头上,表情中完全看不出前一秒的阴堙,“你应该多多接触世界白色的部分啦!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心中只有黑暗的话这个社会就会完蛋了啦!真是的!”
“所以我才会说你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大小姐嘛……性格乐观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乐观到这种程度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吧?毕竟……”
“不准叫我大小姐!”仿佛最为敏感的神经被触动,深雪生气地嘟起了嘴,折扇连续敲击着子文的头顶,“说过多少次了!只有这个称呼不行!我真的会生气的!”
“喂喂……这次可不是称呼啊,只是用作形容而已……所以别敲了啦,就算是纸折的扇子也蛮痛的……”
“这样也不行!别在人家面前提到那三个字!”对于子文的求饶深雪完全没有放过的意思,折扇仍然以固定的频率挥动着,“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知道了啦!所以快点停止,真的很痛的!”
“哼!”深雪非常不情愿地放下折扇,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拉开抽屉抬出一大叠书推给子文,“这几天你一直缺席社团活动,积下的书本有这——么多哦!不好好把它们看完的话今天不准回家!”
“别开玩笑了啦……”嘴上这么说着,子文拿起书堆最上面的一本,“《理想国的哲人王》,你已经在看这么难的书了啊。”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深雪得意地笑了起来,带着骄傲自豪的语气说,“人家家里的书可是有山一般的数量哦!原本以为一辈子都看不完,不过现在已经看过大约五分之一了呢。”
“恩。”子文赞许地点头,声音中无法隐藏地流露出一丝羡慕,“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果然厉害。”
“你刚才说什么?”
“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怎么了?”
“我·不·是·说·过·不·准·用·那·个·称·呼·方·式·的·吗?”子文抬头的瞬间,目光正好与深雪可以称得上恐怖的表情相对,她一字一个停顿地吐出十六字的句子。子文这才发现现在的深雪不仅是表情,连声音都不会辱没“恐怖”这个词语的意思。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也没说出那三个字不是吗?所以请你快点冷静下来!拜托了!”
“问·答·无·用!”
深雪用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巨大力量高高举起书上的一堆书本,猛地向子文投掷过去,子文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完全无法有效闪避这次攻击,只好狼狈地滚到桌下一边看着大堆书本落地一边继续求饶。
“人家不管你了啦!像你这样的人,和那家伙一起到火星上去种树就好了!”
听觉神经首先接收到这句气话,然后是高频率的脚步声,最后伴随着木门被重重砸上的声音,子文才心有余悸地从桌下爬出来,把散落地板的书本捡起来放好,苦笑着对桌子另一边的流云说,
“这丫头的性格真是让人不敢恭维……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也很辛苦吧。”
“不可以对她使用‘大小姐’或是类似的称呼方式,深雪学姐确实地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所以是子文学长不对。”
出乎意料子文的意料,流云并没有表示赞同,而是用异常认真的眼光看着他,用异常认真的语气指责子文的错误。异常认真的表情让子文感到讶异不已,他摸了摸脑袋之后,还是选择了老实地道歉。
“抱歉抱歉……确实是我不好……不过最近她似乎越来越敏感了……以前就算叫她千金小姐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反感啊。”
“既然明白会引起学姐的反感的话,不要再这样说不就可以了吗?”
“已经成为习惯的称呼很难改掉啊……毕竟我和那丫头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嘛,她大小姐的身份本来就是事实,根本没什么好回避的。”
“只不过是‘孤身一人的大小姐’……对吗?”
流云放下手中的书本,和子文四目相对,既像抬举又像鄙视,不带任何修饰地投下一颗重磅语言炸弹。
她只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小丫头而已。
———— 子文 对 深雪 的碎碎念
1
从小以来,自己一直过着一种充满耻辱的生活。
毫无慈爱心、成天板着脸的父亲和浓妆艳抹、整天难得一见的母亲,记忆中的家庭便只有如此模糊的投影。大概是三岁的时候开始的吧,自己每天早上都会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佣人送去一个叫幼儿园的地方,在那里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小孩一起度过一整天的时间,然后再被佣人接回空无一人的家里。只有每逢周日时,才能在清晨短暂的时间中看到父母亲那缺乏表情的脸,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大脑里烙下深刻的印痕。虽然自己也明白并不恰当,但他们在自己心中的存在却确实犹如路人一般淡薄。
每当看到同年的孩子们在他们父母的身边撒娇,牵着他们的手欢快地跑步的时候,自己心里总会浮现一种无法压抑的嫉妒感。人总是会对比自己拥有更多的人感到仇恨,自己对那些小鬼的嫉妒也渐渐化为了强烈的憎恨,因此便开始下意识地疏离他们,尽自己所能地抢夺他们手中的玩具,于是性格也开始变得孤僻古怪起来。
可是人类却始终无法抛弃群居的习性,独来独往的人终究还是会遭到孤独的侵袭。当自己察觉到这一点时,却发现已经被伙伴们远远地疏离开了,就算勉强作出友好的姿态主动接近他们,也会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一道道无比厌恶的目光。“孤傲的大小姐”,他们的目光中明确无误地传达出这样的讯息,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自己终于开始感到恐惧,畏缩,但却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法。如果不能再次融入的话,干脆彻底逃离就好了!于是最后还是选择了逃避,在自己的心房前构筑起一道带刺的铁槛,既不让他人接近,也不去接近他人。在自己世界的角落屈辱地活一辈子就好了!在那段孤独的时光中自己真的有这样想过,也真的有这样做的信心,不靠他人的力量独自生活下去,人与人之间只要有利益的关系就足够了,这是多么单纯的世界啊。
可是就连这样的世界也被人摧毁了。
小学的时候自己仍旧继续着那样的状态,和周围的人小心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某一天,班级中突然流传起这样的传言,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所有人针对的对象,充满耻辱的生活就此开始。
“深雪的父亲因为巨额贪污被警察抓走了”,这就是传言的内容,虽然简单,在小学生的群体中却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足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讽刺的是,在听到这样的流言之后,自己才发觉到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父母一面了。
可是即使如此,自己竟然可以毫不意外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连同“钱奴的女儿”这样恶毒的称谓一起接受。因为本来就对那种如同无物的亲情毫无留恋,所以对和他们相关的一切都可以毫不在意,即使前来接送的佣人消失了,自己也可以用脚走回家。原本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但恶梦却意外地在此揭开了序幕。
从那天开始,根本料想不到的恶劣遭遇全都一股脑地降临了,说话被刻意无视、课桌遭到涂鸦、书包被塞进奇怪的垃圾、书本无端丢失掉,或是语言上的人身攻击……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整人方法,但长此以往却拥有恐怖的侵蚀力,原本就极其脆弱的精神在这样的重压下痛苦不堪,却得不到一点援手。更可怕的是连教师也对此视若无睹,任凭一个弱小的女生暴露在众多敌意的目光下。
也许有些夸张,但那时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绵羊在狼群的包围中瑟瑟发抖,身边的牧羊犬却摆出一副喝茶看戏的姿态。童言无忌,童行亦无欲,既然没有利益的驱使,那一切的行为便全都源于人类最纯粹的天性与本能。自己在数年的经历中看遍了人性丑恶的一面,大概算是充满耻辱的小学生活中唯一的小小收获吧。
直到升上初中,遇到了子文开始,自己的景遇才有所改变,生活也渐渐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现在看来,那样的过去就像是黑色的噩梦一般虚幻,丝毫没有真实感。可是自己仍然清楚地知道,那段时光无比真实地存在着,谁也无法将它从记忆中抹掉。
无地自容,这种形容用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每当回忆起过去十年或更长的时光时,深雪总会忍不住如此哀叹道。
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自己早已经摆脱了那时候的阴影,也可以和喜欢的朋友一起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快乐地在成长的道路上飞驰着。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当然,让人感觉不到一点不协调的杂音。
那么……为什么你总要让我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呢?
那种事情……如果能彻底忘掉就好了,根本没必要想起来,当然更不愿意让别人知晓。
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知道……
“!!”
想到这里,深雪快速行进的步伐停止了,迟疑了半秒之后,她转过身飞快地沿着原路奔跑起来。
“那个笨蛋!该不会……”
此时的推理研究同好会活动室,子文和流云正安静地分坐在桌子两边,两人都默默地读着自己手中的书本,但空气中却总是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这让其中一名男孩有点心神不宁。犹豫了很久之后,他总算是吞吞吐吐地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另一位男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停止了阅读,抬起头与他对视。
“请问……子文学长和深雪学姐认识很久了吗?”
“恩。到现在为止已经三年了吧。”
“那么……学长知不知道学姐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呢?我只听说过她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被同学们孤立过……但也应该不至于敏感到这种地步才对,况且现在的学姐身上已经完全没有那样的影子了……子文学长知道些什么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语一般,子文暂时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你知道到什么地步了?”
“啊……其实我并不知道事实,只是听学姐说过初中时全班同学都很讨厌她的样子……其他大部分想法都是靠自己的理解推测出来的,所以有时候会感到很困惑。”
“大概就是这样子吧。”子文托着下巴想了一下说,“其实也没有到称得上讨厌的地步,只是因为那丫头的性格太过孤僻,加上‘大小姐’这种多少令人敬而远之的身份才会被同学所孤立的,其他像是欺负人的事件倒是没听过。”然后摊了摊手,“毕竟也算是个美少女嘛。”
“这样的话就奇怪了。”
“恩?为什么?”
“既然学长是在那个时候和学姐认识的,对于她的那些事应该非常清楚才对,那为什么还总是那样称呼她呢?”
“啊……关于这个……我原本认为她不会那么在意的,最多也就是露出不开心的表情而已……因此当她第一次对我大发脾气时我真的很吃惊,简直就是不知所措了呢。”说到这里,子文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过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一样马上露出了笑脸,“可惜的是那时我却早已经习惯称呼她为‘大小姐’了。说实话,还真有点喜欢这种叫法呢。”
“还真是糟糕透顶呢,子文学长的性格。”
“她也这样说过。”
如同自嘲一般微微一笑,子文把手里的书装进书包,“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在教室的时候我再好好道歉就可以了。”
说着他穿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提起挎包,向流云挥手告别后便往外走去,打开门的一瞬间却又惊呆了,反复揉了揉双眼才确定自己确实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深雪正以极其古怪的姿势蹲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本卷成长筒状的书,书筒的一端对着自己耳朵,另一端按位置来看应该是紧贴在门上,换句话说就是在偷听房间里说话的内容。大概是听到开门的声响,慌张地抬起头的她正好和出门的子文直面相视。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就算答案明确无误地摆在面前,子文还是忍不住问道,惊讶的表情还残留在脸上。
“没……没做什么啊!只不过是忘了东西所以回来拿罢了!”
被当场抓包的深雪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进行着毫无说服力的解释,当然,房间的桌子上并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物品。这种白痴的场面子文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好不容易才强忍住腹中的笑意而没有让深雪更难堪。
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啊……心里这样想着,不过并没有说出口,现在应该有更必要进行的事才对。“刚才真对不起。”他收敛起一切面部表情,认真地向面前的肇事者道歉道。
“哼……这次就原谅你吧!不过别以为还有下次!”找到了台阶的深雪理直气壮地站起来,用骄傲的语气说道,“你要回家了吗?本小姐就陪你走一程吧!”
就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突然改变话题。
“啊……今晚也有酒会,必须直接去到现场才行……所以不用了。”
听到对方主动的邀请,子文不禁有点吃惊,但又马上想起自己还有无法拒绝的应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得遗憾地婉拒道。每当此时子文总会怨恨自己的出身和家世,但却在绝对的利益关系面前彻底感受到无能为力。
“是……是吗……”尽管掩饰不住失望的表情,深雪依然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样的话我就和小云一起回家吧,再见。”
子文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苦笑,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拐角的楼梯。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深雪坐回到房间的椅子上,拿出看到一半的书装作阅读的样子。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黑色的文字上,焦点分散向四方。
原来他并不知道啊……
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真正的过去真是太好了。失落之余,深雪又不禁有点松了口气。这就是所谓的不幸中之万幸吧,她想。
2
“今天又没有来吗?”
坐在活动室桌旁的深雪烦躁地摇着椅子,面前的书本也夹着书签放在桌上。推理研究同好会副会长子文同学短暂出现后再次连续两天于社团活动中缺席,这种怠惰的态度令身为会长的她心情相当不愉快。
“没办法的事吧,子文学长也有他要忙的事啊,学姐也请理解一下。”
面对极度烦闷的深雪,流云带着笑脸安抚道,大多数情况下这位可怜的学弟都不得不担任两位前辈之间的缓冲剂,好在前辈们的情绪都不会直接转嫁到他身上,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深雪自然也很明白这一点,应酬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让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去参与那些企业家和政治家的聚会则实在是难以想象。每次见到子文那不轻易在人前表露的疲惫神情,深雪总会对此担忧不已。但担忧也没有任何作用,如此微不足道的自己根本没法改变这一切。至少还不是最糟的那种情况……她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不过这种担忧却从来不会表现出来,相反她甚至常常装出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啊啊!像这种毫无集体观念的家伙迟早会让人家想把他开除出会的啦!”一边长伸着懒腰,嘴里还不住地发着牢骚,“真是讨厌死啦!”
“别生气啦,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嘛,”流云继续努力充当着调解者的角色,“学姐班上那个喜欢欺负人的男生怎样了呢?被子文学长那样一吓一定很郁闷吧?”
“才没那种事,那个笨蛋今天又开始欺负读书仔了……”深雪毫无兴趣地嘟哝道,“白痴的事怎样都好……话题回来!只有两个人的读书会一点都不好玩嘛!”
“我们的社团是读书会吗?”话题转移失败,不过幸运的是产生了另一个话题切入口。听到深雪的话,流云疑惑地问道,“我记得应该是推理研究……”
“名字那种东西无所谓啦!如果不这样取名的话学校就会以与文学会性质相同的理由不通过人家的申请,活动室也就拿不到了啦!我才不想和那堆天天只知道无病呻吟的笨蛋们一起读书呢。”深雪理直气壮地解释道,似乎认为这种欺骗手段纯属当然,“况且我们本来就有在研究推理小说的细节和作案手法嘛,从这角度上来说社团名不是刚好合适吗?”
“这样说起来的话被名字吸引进来的我还真是笨蛋啊……学姐现在在看的是什么书?”
“妖精的旋律,前几天刚买的,因为对画面有点兴趣就看下去咯,意料之外的很不错呢!”
“啊,是那本书啊,很少见学姐看漫画呢,明明平常都只看小说的。”
“恩……”抿着嘴可爱地思考了一下后深雪便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左手往后甩了一下长发开心地说,“偶尔也应该接触下文字之外的事物嘛!”
“先提醒你哦,这漫画很黄很暴力的,像学姐这样的清纯少女……”
“笨蛋!”
话还没说完便被深雪愤怒地打断了,流云抬起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深雪认真的说教表情。
“只有无知和浅薄的人才会去注意这些表皮上的污垢哦,原本还以为小云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想,看来本小姐还是太高看你了——啊!”
“呃……学姐……”
“内涵啊!这个世界需要爱与内涵!”见流云陷入语塞的困境,深雪得意地继续说教起来,“空放着‘人类进化’这个完美的主题于不顾,反而去在意那种皮毛上的细节!这是何等可悲的一种论调!”高调地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她还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爬上桌子向另一边的流云靠近,“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把你这种肤浅的看法给纠正过来!觉悟吧!”
“学姐……那个……其实我是开玩笑啦……”
“不要解释!”流云的辩解再次被强横地截断,深雪手中再次凭空出现了一把高举过头顶的折扇,折叠的纸张随着说话声划破空气降下。“古人有云:铁证置于目前犹强辩者,纵然无律可依,其罪亦不可恕也!所以!接招吧!”
“这是哪门子的古语啊!分明就是学姐你刚刚才想出来的吧!哇!”
就在流云于深雪的淫威之下陷入绝体绝命的危机、千钧一发的当头,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两人的动作瞬间定格,疑惑的眼神投向木门。来访者似乎也没有等待回应的意思,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然后数个陌生的身影出现。
“流云同学在这里吗?”
首先进入房间的是一位教师模样的中年老伯,在看到房内极不雅观的场面后稍微皱起了眉头,语气沉重的发问道,随后数位穿着警服的人也跟着出现,最后一人还煞有其事地关上了房门。见此情状,深雪也老实地爬下了桌子站在流云身边,两人不知所以地面面相觑,用惊异的眼神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请放轻松一点。”看着两人坐立不安的模样,一名警察露出了疲惫的笑容,“这位男生就是流云同学吧?”在得到了中年教师的肯定之后他走到桌子前,用职业式的声音向对方传达出不幸的消息。
“听到这段话后请不要过于伤心,您的叔父和叔母在外出渡假时不幸遭到意外,座车在山路上失去控制掉下了悬崖……虽然及时送至医院抢救,但很遗憾地于分别于今天中午和下午双双身亡……请您节哀顺便。”
沉默,然后是书本掉落的声音。
“怎么会…………”
闻此噩耗,流云脸上出现了深雪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的眼睛圆睁着,散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还无法接受亲人逝去的事实。
“虽然也许现在不太合适,但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处理接下来的工作,您的叔父留下了数额巨大的遗产且您身为第一顺位的合法继承人,有些事情我们希望您能与我们的调查工作多多合作。”
似乎没有听见警察的说话,流云仍然在原地呆立着,眼睛的神采正在渐渐消逝。直到深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深情痛苦地对着警察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地说道。
“好的……”
3
事故的惨烈程度超乎寻常,企业家驾驶的跑车在海边的山路上突然失控,然后非常不幸地冲破了护栏飞出了山崖,虽然山崖下是宽阔的海面,但却无法减缓撞击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车上的两名乘客当场重伤昏迷,送到医院后即抢救无效死亡。由于发生事故的汽车在撞击和爆炸中损毁严重,事故原因的调查相当困难,数天以来也毫无进展。
事故中丧生的企业家夫妇在本市属于举足轻重级别的大牌人物,因此政府和警方对此事也给予了足够的关注力度,加上企业家身后庞大财产的处理问题,商界与政界一时间陷入了少有的繁忙中。也许是蝴蝶效应产生了作用,这几天子文参与应酬的次数明显减少,也能够按时到学校上课,甚至可以正常出席放学后的社团活动,脸上疲惫的神情也有所好转。这一切深雪都看在眼中,并为此感到非常高兴。
然而事情当然不会全都往美好的方向发展。
与身亡企业家关系密切的流云在当天被警察带走后便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出现在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室,然后第三天也没有来。
对于态度认真的流云来说,连续缺席可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当深雪按捺不住担忧的心情在子文的陪同下前往流云家探视情况时,见到的却是喋喋不休的邻居大妈们,以及得到了流云被警方拘留调查的消息。
“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惨事……都是平日得罪的人太多了吧……报应啊报应……”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事故嘛,那对夫妇在生意上的作法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被仇杀也不值得奇怪。”
几乎所有的邻居都一口咬定这次事故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大家或多或少都对流云家的企业有些了解,但对企业家的当事人风评却意外的糟糕,到了令人认为其人被杀掉也毫不值得奇怪的地步。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共同点,许多邻居都对作为警方重点怀疑对象的流云表示一致同情,“那样的乖孩子怎么可能为了遗产谋杀自己的叔父啊!我看是生意上的仇人制造的事故才对吧!警察真是瞎了眼了!”住在流云家楼下的一位中年大妈如此说道,据她所说流云平时是个相当听话的孩子,性格温和又乐于助人,这种孩子被怀疑为谋杀叔父的嫌疑人,说什么她都不肯相信。
“恩……真是令人担心啊!那些笨蛋警察要是找不到证据的话就快点放人出来啊!随意拘留无辜的市民可是重罪哦!”
坐在豪华别墅小区公园的长椅上,深雪忍不住又大发起牢骚来,在抒发对学弟担心的同时还不忘痛斥警察的无能,整个人摆出一副女王的架势。子文则一语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不时用手托起下巴,仿佛在思考整理从邻居处得到的信息。这种情况持续过十分钟之后,深雪再次现出急噪的本性,用力拉扯着子文的衣服,对着沉思的脸大声说道,
“你还在这里闷骚个什么劲呀!有想出帮助小云的好办法吗?只要证明凶手另有其人,那警察也不得不释放小云了吧?”
“别大吵大叫的,一直这样对着我的脑袋狂吼的话,想出来的主意也会消失的。”
“用不着想那么多啦!调查啊调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想办法找出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完全无视子文的埋怨,深雪把手一挥直指向他的鼻子,“以你家的情报网应该很容易作到吧?”
“有那么简单吗……”
当然,这句小小的抱怨也马上被行动模式的深雪直接排除掉了,她硬拽着子文的手拖着他站起来,两手叉腰气势凌人地命令道,
“先试试再说啊!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调查!如果找不到凶手的话人家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
说完她便独自往前跑去,仿佛子文郁闷的表情和她毫无关联。
“真是个难伺候的大小姐……”
就算拥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和个人素养,遇到这种完全无厘头的女孩的不顾他人感想的行动,子文还是忍不住嘀咕道。
“啊?你刚才说什么?”
两人的距离让子文的自言自语无法清晰地传达到深雪的耳朵里,她转过身发问道。子文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然后跟在她后面往小区的出口走去。
谁叫这个麻烦是自己捡回来的呢?再次苦笑,然后子文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这个表情了。
3.Ex
深雪感到非常不安。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活在这种莫名的感觉之中,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现实或是梦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走到哪里,这种感觉都如影随形,犹如恼人的苍蝇一般挥之不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安更是越发变本加厉,甚至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无来由的担忧。虽然她自己也很明白这种担忧毫无缘由以及意义,但却无法从中解脱出来,简直就像是精神受到了某种束缚一般,在混沌的深渊中无力地挣扎着。
然后,预感在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中真实地具现化,子文和流云遇到的麻烦都让她心情烦闷,连最爱的阅读也变得有点心不在焉起来。在推理研究同好会沦落为一人社团的第三天,子文带来了喜忧参半的消息。
“小云已经被警方释放了。”
对深雪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但子文话中的疑虑和有所隐藏的神色却又让人感到惑解,于是她毫不满足地追问道。
“这几天我拜托家族的情报网调查了小云家的情况,主要的状况和那天听说的八九不离十。但意外的是,小云和叔父家人的感情并不是很好。”子文缓缓地说道,右手玩弄着桌上的铅笔。“小云进入这所学校是凭借自己的考试成绩而不是叔父家的财产,他之所以搬进那幢公寓似乎也有所原由。”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你是在怀疑小云吗?”
“也不是这样,刚才也说过,小云和叔父叔母一起居住是有原因的,根据调查……似乎是叔父打算把小云培养成公司的继承人。这样的话,小云完全没有谋杀他们获取遗产的必要。”
“恩……小云才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呢!”深雪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露出微笑,但马上又换上了疑惑的脸,“刚才你说小云叔父打算让小云继承公司……?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吗?”
“这就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
从子文的话中听出一些事端的深雪没有接话,抱着忐忑的心情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一般来说,如果企业家没有自己的孩子,那把家业交给亲戚家的后辈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在某份报告中发现……小云的叔父有一个女儿。”
长期的阅读经验锻炼出的敏锐观感让深雪察觉到此事的绝不寻常,就像是漫长黑暗的隧道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光线一样,她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急切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紧张的声音问道,“那么他们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她和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很遗憾,调查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内容还需要时间。”
子文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从身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着急也没有意义,还是继续等待消息吧。”
“这样啊……哇!”深雪也失望地坐下,但却因没有坐稳而和椅子一起摔翻在地。她一边摸着摔痛的屁股一边发着牢骚站起来,仿佛所有的不幸都应该归结于上天的不公一般。
“这样的话,小云现在已经可以来学校了?为什么今天没见到他啊!”
在数秒的牢骚之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似的大声嚷了起来,子文用无力的眼神看着她,无力地回答道。
“哪有那么简单啊……就算是已经获得了释放,要让他从这种遭遇中振作起来也不是容易的事吧?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就此消沉下去也不一定呢……”
“说什么啊!小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缺席社团活动呢!难道身为副社长的你不相信自己的社员吗?”深雪再一次生气地打断了子文的说话,一边标志性地鼓起脸颊一边举起凭空出现的折扇往对方头上敲去。“决定了!等下我们一起去小云的家探望情况!你可不许逃哦!”
“所以我才说是普通人啊……既然那么在意的话去看看也不错。还有,这个习惯还是早点改掉吧,真的很痛的。”轻轻推开落下的扇子,子文低着头说道。没有开灯而稍显昏暗的房间中看不清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4
帝爱城市花园小区地处神都市南端,由于远离北边的工业区因此自然环境相当不错。深雪飘出在小区正门停下的出租车,无视门卫的呼喊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进入口,留下身后的子文抱歉地向准备出动的保安说明来意。由于深雪的异常行为在先,几经盘查后保安才心有疑虑地准许子文通行,期间大概耽搁了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又被选择性性急的深雪一通牢骚。
“搞什么嘛!慢吞吞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小云现在的状况吗?”就是如此趾高气扬的语气,似乎完全没有自己制造出麻烦的自觉。子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深雪的表情便明白说什么都没有效果,于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忍受着唠叨,其状犹为可怜。
两人走到那幢来过一次的大楼面前时,感觉气氛变得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了,停在楼下的警车和四处调查的警察已经消失,路人窃窃私语的画面也不再出现,完全恢复了普通高级小区花园水产宁静的光景。子文径直走到电子门前输入一串数字让大门开启,两人一起走进电梯,按下前往八楼的按钮。
“不知道小云在不在家呢……”和先前充满气势的声音截然不同,深雪用略显担忧的语气说道,目光投向显示楼层的电子屏幕,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点点上升。
“你没有打电话问过吗?真是……这种事应该一开始就弄清楚吧?明明是最积极的人却什么事都不考虑周全,简直就和头脑发热一样。”
“我当然有想过啊!可是……”
“可是?”
“号码……小云的电话号码,人家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子文有些吃惊,他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阵子才发觉自己也并不清楚流云的联络方式,不论是手机还是住宅电话都是一片空白。
“因为小云几乎从不缺席活动的嘛……所以人家从来没有打过他的电话,社团的联络方式表上也没有填写……而且仔细想想,小云似乎并不使用手机的呢。”
“这个倒是……调查报告上好象也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有印象的。算了,反正这种状况他应该也不可能到处乱跑,先去看看再说吧。”
电梯发出一声铃响后停止了运作,两人快步迈出金属门,往左边第三道房门走去。
门铃按过三次之后终于传来了应答声,通过电子设备传达的声音带着某种陌生的错觉,对方用相当警惕的语气问道,
“是谁?”
“小云吗?是我和子文啦!听说你回家了特地来探望的哦,快把门打开吧!”
里面迟疑了一会之后,防盗门发出“吱嘎”的声响开启了,面容凌乱神情颓废的流云正站在门前,手里还拿着听筒。见到两人的流云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举起右手淡淡地“嗨”了一声,然后迈着有点不稳的步子往屋里走去,深雪和子文换上拖鞋后跟随其后,三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谁也没有主动发言,房间被诡异的沉默笼罩着。
“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呢,我们都很担心你哦。”最终还是深雪打破了这种不安的寂静,她用关切的眼神看向流云,后者一反常态地不为所动,表情阴沉地低着头,从喉咙间挤出一句生硬的话语。
“谢谢。”
虽然是表示感谢的词句,但却没有包含一点感激之情。深雪被这种陌生的感觉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拿出她一向的积极风格继续说道,
“如果已经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到学校来了吧?缺少了你的社团活动很无趣哦!”
“喂……雪……”听到深雪完全把握不住重点的问候,子文忍不住出声说道,“小云,我知道遇到这种事你一定很难过,但一直沉浸于悲伤中是不行的,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小雪她也是这个意思。”
“恩……谢谢你们这样关心我……”流云回答道,低着的头仍然没有抬起来,“学校最近怎样了呢……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子文明白他所担心的事情,毕竟被当作杀人事件的嫌疑犯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不定就会从此在班上遭到孤立,而流云也还没愚蠢到用坏事来炫耀自己的地步。可是如果迟迟不回到群体的话误会便会继续加深,于是他抢先回答说,
“放心吧,学校里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相信同学们也会非常欢迎你回去的。”
“对啊!我们班还是那个老样子呢!那些喜欢欺负人的家伙也还是那样!”深雪也兴奋地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已经完全偏离主题,“那些笨蛋脑袋里根本装不下什么东西嘛!所以小云你可以放心地回来哦!”
“啊……恩,谢谢,我想我很快就会回学校上课的。”听到两人的安慰,流云总算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好吗?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啊……这个是没问题啦……要打起精神来哦!”
说着深雪便站起来,转头向坐在一旁的子文说道,“我们走吧!让小云赶快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干净,明天就可以上学了啦!”
仍然坐在沙发上的子文却没有动作,双手托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看着流云的眼睛,轻轻地说道,
“小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也许是错觉吧,子文看到流云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用有点胆怯的声音说,
“恩,当然可以。”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和叔父一起生活吗?”虽然明白这是不应该在此时提出的问题,但无法抑制的疑惑心还是让子文如此发问道。
“…………”
“如果不愿意回答的话,就这样也没关系。”
“没有……其实是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叔父见我可怜才把我接到这个家来住的……”伴随着犹豫的心情,流云语气沉重地说着,“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些呜咽了。
“喂……子文……今天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明天再问,对吧?”察觉到气氛凝重的深雪扯了扯子文的袖子,但对方却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而是继续追问道,表情十足似个名侦探,
“那你知不知道你叔父有个女儿?”
“…………”
沉默既是默认,子文用这样的想法说服自己。
“为什么她没有和家人一起生活呢?你知道些什么吗?”
“够了……”
“小云?”
“够了……今天请先回去吧……”
流云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阴沉地转过身去走向里面的房间,用辞虽然还算客气,但包含着无限厌烦的语气却是无庸置疑的命令。
“好吧,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见场面尴尬至如此地步,子文也无法再坚持问下去,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子文一眼,便拉着深雪往大门走去。
“啊!小云!今天真是抱歉了!我等下一定会教训这个笨蛋的!明天见!”
被子文拖着离开的深雪慌忙地对着流云的背景喊道,对方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你这个笨蛋!干嘛没事问小云那种问题啊!你看他那难过的样子!就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吗?笨蛋笨蛋笨蛋!”
刚走进电梯的金属门,深雪便忍不住开始兴师问罪,一想到刚才流云的反常表情和冷淡的态度她便对造成这一切的子文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在确定没有旁人之后,她便双手叉腰,身体前倾,气呼呼地对子文说道。
“因为有必须确认的事情。”
毫无感情波动的回答彻底惹恼了深雪,她直接把嘴凑到子文耳边,大吼大叫起来,“什么叫必须确认的事啊!这种问题换了谁听到都不会开心的!况且小云刚被笨蛋警察们释放回来,你这样问不就会让他以为我们也在怀疑他吗?笨蛋!”
“是在怀疑他没错。”
电梯在一楼停下,子文走到大楼的阴影外,看着被夕阳染成金黄的天空说道,“小云明显知道自己姐姐的事,却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怀疑他。”
“你在说什么啊?”
深雪用像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光看着子文,突然间感到面前的男生变得非常陌生。“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你觉得小云会做出那种事吗?”
“因为没有动机所以小云作案的假设无法成立,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让我感到奇怪的只是他那种回避的态度而已,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说到底你还是在怀疑小云嘛!”
“所以我打算直接去问个究竟。”
“你还想搞什么啊!不行不行不行!今天我绝对不会让你再踏进这个大楼一步!”听到子文想要继续询问的打算,深雪生气地挡在他面前,两手伸开作出阻拦的动作,“你最好早点打消这种白痴的想法!否则我可是会翻脸的哦!?”
“别这么激动啦……我想要询问的对象并不是小云。”子文解释道,“现在的状况再问他什么他也不会回答,所以……”
“所以?”
“与其在这里进行持久战,不如直接去找另一个当事人。”子文从包中摸出手机,调出一串文字后递给深雪,“刚刚收到的情报,这是小云姐姐现在的住址,我打算直接去与她接触。”
“连这个都调查清楚了啊……不愧是专业的间谍系统!”深雪吃惊地看着屏幕上详细到房间号的地址,不由地感叹道,“打算什么时候去呢?一定要叫上人家哦!”
“什么间谍啊,只不过是普通的情报网络而已,别说那么难听好不好?”
“这个怎样都好啦!什么时候出发呢?最好是快一点哦!明天吧,就这样决定了!”完全没有征求子文的意见,深雪就这样自作主张地定下了行动的时间,然后兴奋地跑出数步,就像一个得意忘形的小孩一般宣言道,“为了明天的重要行动!我以社长的名义命令你今晚不许去参加什么酒会!好好在家里休息补充精力,要乖乖听话哦!”
“不,我准备马上就过去那边调查。”
“咦?”
“……我打算亲自与小云的姐姐接触,如果时间拖得太长被警方抢先的话就会引起对方的戒心,探查情报便会不太顺利了。”子文整理了一下衣服,专业的发言十足像个真正的侦探,“所以必须尽快找到她,最好是今晚。”
“啊!原来如此……那么赶快出发吧!人家也要一起去哦!”
“喂……虽然地址是在本市,可是来回也要大概四个小时哦?那么晚回家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反正家里也不会有人……而且,还有你陪着人家不是吗?”一边高兴地说着,深雪一边快步往出口的方向跑去,见子文没有跟上,她转身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还发什么呆啊!快一点啦!”
出租车在都市的大道上行驶着,天边的夕阳刚好照在车前的反光镜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让子文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直接去接触事件的关系人,这种事自己以前并没有做过,甚至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可是这次的事情关系到自己的好朋友,交给线人调查并不能让人完全放心。要探察出有用的、甚至足以直接指证犯人的情报,没有经验的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呢?毕竟不是普通的差事,虽然一向都非常自信,但现在子文心里还是浮现出些许的担忧。
他转头看向做在后座安静地翻看着书本的深雪,嘴角露出一点笑意。那件事已经过了快十年,深雪也已经可以平常地面对自己空无一人的家,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虽然年龄相仿,但子文对这个女孩却有一种对妹妹一样的怜爱感,希望她能每天都快乐地成长。连他自己也弄不懂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态,“想要为她守护自己无法拥有的生活”,子文用这种理由说服了自己。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跳转成刺眼的红色,司机踩下了刹车,车子停在人流熙攘的路口。
行人们匆匆忙忙地迈着回家的脚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享受家中中悠闲的时光。他们大都面带笑容,朝出晚归的生活虽然单调,但却拥有平淡的幸福。
想到这里,子文把头埋到两手之间,发出悄无声息的自言自语。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5
“我说子文……真的没搞错地方吗?”
深雪停下前进的脚步,用万分困惑的目光看着身边的景象,怀疑地问向身后的子文。
“当然,按地址看来的确是这里,应该不可能出错。”
“可是……”
深雪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字样,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阴暗的楼道,楼梯扶手已经锈迹斑斑,墙上遍布蜘蛛网以及其他说不出名的黑色物质,路灯也早已经坏掉了,灯泡上附着一层烧焦的颜色。这种环境极像恐怖电影中出现的阴暗鬼屋,令她不得不怀疑此处到底还有没有人居住————也许如此形容夸张了一些,但这幢居民楼和流云居住的房子简直是天壤之别,让人根本无法联想到两个人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是这个房间。”
子文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门前停住,轻轻地敲了敲。房内发出一阵杂乱的声音后,铁门带着锈蚀的摩擦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红色卷发的女人脑袋从里面伸出来。
“对不起,请问你是霖小姐吗?”没有等对方先开口,子文便抢先问道。此种情况下接受问题的一方通常会陷入被动的境地,这一点他非常明白。女人的红发配上红色的外套和牛仔裤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于是他暗自决定速战速决。
“你们是谁?”对方反问道,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不耐烦,散布血丝的眼珠上下不停地转着,似乎在打量两人的身份,“黑豹的人?我记得说过不接你们场子的演出,赶快回去吧。”
一开始接触就遭到如此不友善的态度,子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不过他并不打算退缩,而是将话题直指中心,“你知道你父亲去世的事情吧?”
“哈?原来是条子啊……又提那个死老头子的事,你们烦不烦啊?早就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小毛头快滚回去吧。”
虽然两人无论是装扮还是年龄都不像是警察,但睡眼朦胧的女人却借题发挥起来,毫不掩饰地发泄着对警方的不满,说着作势便要关门。子文连忙伸出手抵住,“我们想问的是关于你弟弟的事,有兴趣听吗?”
对方有些意外地略微瞪大了眼睛,停止了关门的动作,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在仔细观察过两人的身份后觉得没有什么危险,终于放开了拉着把手的手腕,犹如缺乏兴趣似地甩了甩有点杂乱的头发,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走吧。”
子文拉起深雪的手踏进布置诡异的房间,一股浓烈的化妆品气味扑面而来,深雪忍不住用手捂住鼻子,勉强在遍地的杂物中划出一块空地容身。房间内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玩意,画满涂鸦的墙壁上挂着一把醒目的吉他,相比之下两人身上的制服更加显得与此地的气氛格格不入。好奇心促使深雪暂时放下不自在的感觉东张西望起来,叫做霖的女人看到这些,面无表情地拿起电话自顾自地开始通话,完全视两人为无物。子文也并不心急,他伸手把房门轻轻推上,耐心地等待着对方发话。
“那就照我刚才说的做,Bye。”
通话总算告一段落,霖放下话筒,用不像女人的帅气动作甩了一下头发说道,“那么那边的小鬼们,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听听?”
对方第一次采取认真的态度对话,深雪得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奇怪的女人。她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的样子,面容与其说漂亮更不如说是帅气,眉目间透露出一股似足男子的气息,先前红色的卷发用发筋扎起了一根马尾,疲倦而软绵绵的神色也已经一扫而空。这种形象和性格温和的流云简直就是为了诠释“一种米养两种人”这句俗语而存在的,以至于让深雪完全无法相信她和流云在同一个家庭里生活过。
“和刚才说的一样,是关于你弟弟流云的事情,可否请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呢?”
“老头子的事我没兴趣……不过是小云那小鬼的话倒还有点意思,不过提问之前你们得先亮出自己的身份才行。”一边摇摆着脑袋,霖走到墙壁边的沙发上坐下,示意子文和深雪也坐到对面,然后语气一转,现出一个魅惑的笑容,“我可不能把可爱的弟弟卖给来路不明的人,对吧?”
“我们是小云的朋友,如你所见,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子文还以对方一个微笑,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显得友善。其实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他并不喜欢、甚至称得上有点厌恶这个房间的装扮,但现在因为有求于人而不能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
“放心吧,作为朋友,我们只是想帮助他而已,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被警方当做犯罪嫌疑人吧?”
听完这句话,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到这样的反应子文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措辞。
“OK……OK……为了我可爱的弟弟,我就勉为其难地回答你们的问题,”说着她把右脚放到自己的左脚上,点燃了一根香烟,把原本就很沉闷的空气弄得更加污浊,右手做出一个“请随意”的手势,“尽管来吧。”
“那么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小云会在叔父,也就是霖小姐的父亲家里生活呢?”虽然这个问题已经从流云处得到过答案,但为了保险起见,子文对面前正吞云吐雾的女人再一次发问道。
“啊……记得那孩子的父母很早就死掉了吧?”霖用右手托着脸,左手指夹着香烟想了一下就干脆地回答说,完全没有初见陌生人应有的谨慎感,“然后老头子就把他接到我家来了……大概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两个关系人说出相同的答案让子文紧张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停顿了一下后他又继续提问道,“那么请问一个冒昧的问题,为什么霖小姐会在这种地方独自生活呢?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哦?”大概是没有想到子文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对她来说称得上是十分敏感的问题,霖再次现出略微惊讶的表情,不过她马上又笑了起来,一边弹着烟灰一边赞赏地说道,“小鬼,你还蛮能干的嘛。”
“不敢当,失礼之处还请霖小姐多多宽涵。”
“前几天一直那些白痴条子询问那天晚上我在哪里做什么事有没有证人之类有的没的……烦都快烦死了!”虽然和深雪的形象相差甚远,但霖在对本地警方的看法上却和深雪颇有相通之处,她相当自然地带着微笑把本地的警方贬到一钱不值,然后转而开始发表对子文的赞扬之词,“眼光只会放在杀人时间和手段上,完全忘了做这种事是需要动机的吗?所以小鬼啊,就凭这个问题,我觉得你还有可雕琢之处哦。”
霖的赞赏并不会让子文觉得高兴,相反让他开始担心对方是否正在回避问题起来,当他准备再次重复提问时,霖摊了摊手灭掉烟头,抢先开口说话了。
“总之呢,老头子会让我住在这里的原因嘛……无非就是我这个不肖女无法达成他无聊的期望罢了,好,下一个问题。”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霖自作主张地结束了问题。但对子文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满意的结果,虽然明白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他还是继续追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详细说说吗?我们想知道具体一点的理由。”
“看来你们真把我当成杀死老头的凶手了呢。”
霖叹了一口气,丝毫不感到意外地说道,“的确,目前嫌疑最大的人只有我和小云,而作为小云朋友的你们自然不愿意怀疑他,目光自然只能落到剩下的我身上了。”
“我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意思,只不过觉得需要全面了解信息才能做到最准确的推理。”子文愣了一下,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地说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霖爆发出一阵令人不快的笑声,故意夸张的表情分明在告诉子文“你被耍了”,好不容易发泄完情绪,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接着说道,“果然啊!你这小鬼可真不简单,随便怀疑自己的朋友可是不好的行为哦!”
“如果你真的相信小云的话,你也就不会说出想要推理这种话了吧,明明之前还说是为了帮助小云而来的,真是笑死人了!”见子文的表情越发尴尬,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收敛起过分随意的笑容,“好吧,话虽这样说,不过站在你们的立场我也会这样想,所以我原谅你们。”
“那真是多谢了。”
“离开老头子的原因啊……还真是不怎么愉快的事呢……”霖歪了一下脑袋,有点怀念地说道,“说起来那时候就经常吵架了……老头子那种自私的个性还真让人无法忍受,想替老娘安排好一生的行程?别开玩笑啦!”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她的声音越发激动起来,完全让人听不出是在讲和自己父亲有关的事,“明明是自己强迫老娘去学音乐,老娘好不容易才爱上它,当时还老想着要成为一流的音乐家。结果你猜怎么着?死老头竟然又莫名其妙地叫老娘放弃,以为自己在耍猴啊!”
如同外表一般洒脱干脆地抖出过去的一切,没有任何犹豫和欺瞒。因为梦想遭到阻碍而选择离家出走吗?子文大概可以理解霖的意思,少年时代的梦想便等于一切,若是换了几年前的自己可能也会这样选择吧。但话说回来,要违逆长辈的意思也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于是他疑惑地问道,
“呃……不好意思……请问这就是霖小姐离家的原因吗?恕我直言,令尊应该不可能那么轻易允许霖小姐放弃公司继承人的位置吧?”
“这是当然的啦,要是老娘什么都不做的话死老头肯定话强行把我推上那个位置吧?不过那个时候刚好出了点意外状况。”
“是指小云的事吗?”
“没错。”霖轻轻点了点头,“多亏了小云我才能逃出老头的手掌,说起来还真对不起他呢。”
“小云对霖小姐的事情似乎非常敏感,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敏感啊……嘛……也是没办法的事。”霖再次叹了口气,摸出第二支烟点上,“毕竟我对他做过那么过分的事嘛。”
听到霖这么说,子文仿佛看到了问题的突破口,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提高了音量用诚恳的语气请求道,“我知道这是非常失礼的事情,但还是请霖小姐尽量详细地告诉我们事情的细节,拜托了!”
“哎呀哎呀……真是任性的小鬼呢。”霖故意夸张地歪了一下脑袋,抬起手示意子文坐下,“这种事不是可以随便说的,在提问的时候必须照顾到他人的感受,你父母没教过你吗?”
不该问的事情不问,这条规则子文十年前就已经学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悍然踏越必将受到对方的反弹,甚至毁掉彼此的关系也说不定。若是其他的场合,这句话就如同封印咒文一般,再强的好奇心也会乖乖退步,但这次不同,为了了解最终的真相子文已经冒险过很多次,已经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了。
他决定再冒一次险。
“如果不是违背自身道德的事,那说出来也没所谓吧。”
然后没等霖有所反应,他又进一步挑衅道,
“如果霖小姐认为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那作为小云的密友,我觉得自己更应该知晓这一切。如果霖小姐不愿意告诉我们的话……请警方来调查也可以,虽然也许仍然得不到结果,但大概会给霖小姐造成不小的困扰吧?比起这样的情况,还是现在告诉我们真相会比较好一些,对吧?”
用卑劣的手段来要挟女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差劲的事了。说完这句话,子文几乎已经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了,就算不看也能猜到对面投过来的目光是多么充满鄙夷……他稍稍移开视线,静静地等待结果。
“哈哈哈哈……好一个小鬼……”
“…………”
“很好!虽然手段难看了点,不过这种执着我很认同!而且对于我来说现在也不是应该随便惹上麻烦的时候,连续遭到条子盘问乐队的评价也会下降……好吧,就把你想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那么……”
“见过小云的后背吗?”
霖毫无征兆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理所当然地出乎子文的意料。他与旁边沉默已久的深雪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摇头。
“那里有几条手指粗的伤痕,那就是我的杰作。”
“…………”
“啊,对了……记得那时我是先敲碎了全家所有的玻璃,然后砸烂了老头子刚买的电视,接着又把他收藏的酒瓶这————样一个个摔成碎片,最后还觉得不够过瘾,正好遇到小云回家,所以就用满地都是的玻璃碎片……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轻描淡写的声音,甚至根本不觉得这是严重的伤害罪行,连表情都没有出现什么变化,就像是在谈论家常事一样,向目瞪口呆的两人叙述着她对流云做过的一切。
“怎样?根本就是没有价值的情报对吧?使尽手段来打探的你们应该感到后悔吧,还是说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呵呵呵呵……”
子文瘫坐回沙发上,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应该是太过惊讶吧,不,不应该如此震惊的……比这更加残酷的故事不是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吗?他极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却发现精神乏力,根本无法泰然处之。这种事情只要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都会给人如此之大的冲击力吗?他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抬头看向对面的沙发。霖悠然地坐在那里笑着,仿佛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一般。
至少是这一瞬间,在冷血这一项目上,子文彻底输掉了。
“什么啊……这到底算什么啊!你真的有当小云是自己的弟弟吗?!”
可怕的沉默中首先出声的是深雪,高调的声音包含着愤怒的情绪一起炸裂开来,似乎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一般,一句话刚说完她又接着叫道,“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像瓦脱夫人一样恶毒的女人!”
“呵呵……这次是小丫头吗?抱歉,差点忘记了你呢。”遭到深雪如此臭骂,霖却仍旧无所谓地微笑着,似乎这种话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这不是你们最想得知的事情吗?我只是满足你们的希望而已,自食其果的可是你们啊。呼呼。”
“你……”深雪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却发现已经无言以对了,她清楚地认识到,对面前的女人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因为对方已经把这些当作日常一般看待。就像对一个从小在蛇窝中张大的人用毒蛇来恐吓一样,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
她转头看向子文,后者才终于回过神来,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相当……聪明的办法呢。”
“多谢夸奖。”
“这样就可以引起骚动,让父亲对自己失去信心而选择小云作为继承人,然后成为不安因素的你顺理成章地被送到外面独自居住,借此不受阻碍地继续自己的梦想…………是这样没错吧?”
“正是如此,小鬼你果然很聪明。”霖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笑容从来都没有消失过,“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
“多谢霖小姐的回答,我想已经足够了。”子文站起来,和深雪对了一个眼神说,“我们这就告辞。”
“哎呀,这就要走了吗?真是可惜呢。”霖也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双手托起脸庞,不紧不慢地说,“要是再迟一点的话,我可是很想请两位参加乐队的宴会哦。”
“不用了,多谢招待。”
房间外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对次深感不安的子文没有再等下去,牵起深雪的手快步向外面走去,拉开房门的同时正好与一群朋克男子正面相撞,对方的眼神告诉子文来者不善,他上前一步把深雪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这群挡住自己去路的不速之客。
“啊,正好大家都已经到齐了呢。”深雪回头看时,霖脸上的微笑已经换成了充满邪气的笑容,表情如同计划得逞的阴谋家一般洋洋得意,“真抱歉,得请两位多留一阵子了,我会转告我可爱的弟弟让他不必担心的。”
深雪愕然,显然不明白面前的女人为何态度突变,被数个一看就是不良的社会青年堵在房间中这种场面她更是根本没有经历过,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对策,甚至连思考都忘记了,有的只是慌乱和恐惧的感觉。
“如果是好朋友的话,想必小云一定会愿意为了你们给予我这个可怜的姐姐一点生活上的资助吧,呼呼……”
见两人都没有出声————虽然原因并不相同————,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无比,“放心吧小鬼们,我只是因为最近的音乐会而有点缺钱而已,只要不离开这间屋子,我也不打算为难你们。回答了那么多问题,怎么说也应该得到点回报,不是吗?”
不由分说的条约早在自己开口回答问题的时候便已经定下了,无论对方是否同意都必须得到执行,这就是霖的道德标准。
不过她却没有算计到,应该说不可能算计到,社交经验异常丰富的子文根本不会吃她这一套,他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冰冷的声音说道,
“我们可没有时间在这里陪你。”
“哦?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这里可都是我的手下,还有你身边那个小丫头……”
这句话只说到一半,霖突然变了脸色,她看到原本认为会在自己武力威胁下乖乖就范的小鬼头,竟然趁人不备高速向自己袭击过来。不过这对混迹社会多年的大姐头来说也不算是多么意外的事情,她将身体往后一翻,稳稳地落在沙发后的地上,然后感到自己的脖子上出现金属的触感。
仅仅比她落后一步,在稍前方起跳的子文早已凭借惯性和自己力量上的优势轻松越过沙发,从上衣内侧口袋中掏出一根金属的管状物,死死抵住她的后颈,冷酷到如同恶魔一般的声音说道,“让那些人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手中“力量”的差距直接决定了胜败。
“啊……真是可怕的小鬼呢……好吧,算你厉害。”处于这种境况下,霖也显得相当无所适从,她沉默了数秒,然后宣布投降,对着门口的朋克青年们说,“真是抱歉,你们先退开吧。”
子文一只手挟持着霖慢慢移动到出口前,示意深雪先行离开,不良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后让开了道路。子文退出房间并拉开距离后才一把把霖推开,牵起一旁的深雪狂奔下楼梯,逃离这个被黑夜笼罩的建筑物。
Extra
“大姐,就这样放那两个小鬼离开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们也不会再来了。突然改变主意真是抱歉呢。呼呼……”
“………………”
“呼呼……那小鬼的话也许做得到呢,把我那可爱的弟弟……”
“我们所追寻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呢?”
——————————摘自 神都第四中学推理研究同好会活动笔记 第三百八十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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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在大约十一点的时候回到家中,因为感到极度疲累而直接躺到了床上,但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般,但它们却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记忆里。无数场景的碎片在脑海中反复翻转,一些声音周而复始地在耳边响起,然后全都汇集成子文最后留下的话语。
“把所有的一切都当作意外吧,没有什么杀人事件,也没有什么凶手。忘掉这些事情,从明天开始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这句话的意思深雪并非无法理解,但却不明白为何将事件最终裁定为意外,然而当她对子文发问时,后者却闭口不言,甚至刻意回避,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深雪家门口。以往在告别时子文总会告诉她自己第二天是否会到学校参加社团活动,但今天却在简单告别后便转身离去,对于明天的安排一字不提。
无论怎样都非常在意,这晚深雪很少有地彻夜失眠。
忐忑不安的一夜之后,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教室时看到的却是整个班级骚动不安的景象。当班主任天长(47)在讲台上宣布过一条不幸的消息过后,深雪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正在一步步脱离日常的范畴,掉进混乱的旋涡。
镰鼬死了。
天长先是语气悲痛地把这个噩耗传达给全班所有人,然后立刻开始痛斥死者生前的恶行,并试图论证其死因与恶劣的生活态度有必然且不可分割的联系。长篇大论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教室里原本骚动的气氛竟然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可是深雪却完全无法享受这种轻松的空气。若此事发生在几天之前,她大概还会为社会减少了一个毒瘤而暗自窃喜吧,但流云的事件让深雪对此事的思考回路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使她注意力的焦点集中于连续出现的超越日常的事件上。又有人死掉了……虽然天长并没有说明死亡原因,但十多岁的少年显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因病身亡,连续发生意外的几率也微乎其微。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把镰鼬的死与之前的事件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
杀人事件。
“明明还说是意外事件的……”混合着些微的哀悼之情,深雪轻轻地自言自语道。今天子文没有来上学,他对事件的看法她无从得知,只能坚信着无庸置疑的一点,
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事故。
这样说起来,之前的意外裁定也摇摇欲坠,最终自行崩塌,事件————杀人————凶手,推理的链条再次浮出水面,让她的心情纠结不已。
“就是这样,如果你们不想成为这种悲剧的主角的话,就给我乖乖呆在学校里读书!别跟社会上的人鬼混!”完成最后一轮的咆哮,天长拿起桌上的提包准备让位给门口等待已久的数学教师,然后突然又想起追加事项,“等一下会有警方的人前来调查取证,希望同学们好好配合。 ”
不要增添无谓的麻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话和人际关系的调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深雪还是庆幸没有再次将流云卷入麻烦的事件中————年级不同的学生应该不会遭到盘问吧。然而比起流云,还有另一位更值得让人担心的人物存在,就在这个教室中。
目光不由得转向前方座位上那个微微发抖的背影。
“怎么可能是他嘛……”
不管怎么想也无法把那个懦弱的男生和连续杀人犯的形象连接到一起,至于重合那更是绝无可能。话说回来,由于镰鼬往日的张扬个性,对他抱有敌意的人绝不在少数,范围也不仅限于学校中,更有可能是不为自己说认识的人所为……可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构成产生杀意的条件,这事一定还存在着更深的黑幕,至少深雪是如此认为。
可是凭借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揪出黑手的,毕竟文学少女的长项并不是推理。非得找一个具有强力逻辑思维的帮手不可,子文当然是第一人选。
她拿出手机,把发生的一切传达给子文永远保持畅通、紧急联络用的号码,然后焦急地等待着,可是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
“忘掉这些事情,从明天开始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脑海中浮现出分别时子文最后说的一句话,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异常,以至于深雪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动摇————把他拉入不愿意涉足的事件真的好吗?————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手机发出了接收到信息的震动与光亮,她欣喜地翻开盖子,抱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点开子文的回信。
可是上面却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等同于退出的宣言,深雪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将它合上。也应该也不算是太过出乎意料的回音,她自己也是明白的,子文的生活中还有很多很多自己不曾了解的事物,疲于应付“那些东西”的他根本没有多少余力再来帮助自己寻找隐藏在表象背后的真实。可是就算明白,却还是不甘心放弃。
并不是什么侦探的执着,当然更不会是出于无聊的正义感,她坚持的理由只有一个。
让她所珍视的友情出现了裂痕的凶手,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
所以必须坚持到底,为了自己,还有自己所喜欢的人们。
可是该如何继续她却是毫无头绪,除开子文,所能想到的人选便只剩下……
没关系吗? 她问自己。
没关系的。 自己回答。
2
除了课间中途有一些心不在焉的警察来问话之外便一如平常的上午在不远处钟楼铜钟的鸣响中宣告结束,深雪离开教室,顾不上午餐便直接走向社团大楼。另一位社员有自带便当到活动室用餐的习惯,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早一刻见到他。
急匆匆地冲上三楼的阶梯,急匆匆跑过走廊,急匆匆拉开活动室的大门,她所要寻找的那个熟悉身影安静地坐在室内的椅子上,抬起头看着她,淡然一笑。
流云就在那里。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一周之前那些日常的下午,每当深雪中午来到活动室时,总会看见这个男生坐在属于他的椅子上,一边吃着自制的便当一边阅读书本的景象。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这个小型社团的三个社员理所当然地在同一个房间中愉快地谈笑的时光,从来就没有人死掉,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凶手,深雪从心底想要相信这种错觉————可是错觉终究只是错觉而已。
有人死了;而自从那无声的拒绝开始,她和面前的男生也出现了一道莫名的隔阂————即使没有表现也确实地存在着————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恩……”
对视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决定面对现实,鼓起勇气走到微笑的男孩面前,轻声叫他的名字,“小云。”
“学姐,有什么事吗?”
一如往常的反应,这让她稍微心安了一点,顺利地说出接下来的话语,“小云,愿意和学姐一起调查谁是真正的凶手吗?”
“学姐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呢?”
流云没有直接回答,仿佛为了确认她的目的一般,语气平淡地反问道。
因为…………这还用说吗?
“因为有人死了。”
稍显意外的表情,流云接着说道,像是试探一样的声音,“……学姐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的事情难过的类型吗?”
点头。
“并不全是这方面的原因。”
深雪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说道,
“我认为杀人者都是不可原谅的。”
“……”
“不管对方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我也认为不应该杀死他们,因此不管理由为何,我都无法接受杀人者堂而皇之的存在。”
这种声音不属于文学少女的深雪,只属于已经下定了摧毁曾经建立过的一切形象的决心,以一个人类的身份驳斥着杀人者的她。
“可是……”流云反驳道,“如果是自己的生命安全被他人所威胁,譬如有人用枪口对着你的情况,学姐难道会毫不反抗,乖乖让对方杀死吗?”
“当然不会。”
“……”
深雪立刻用绝对反常的语气回答道,
“抹杀他人的存在是最卑劣的行为,那早已经超越了罪行的范畴。从一个人拥有杀死他人的决心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已经不为这个世界所容忍了,所以我会反抗,就算有可能失手杀死对方亦然。”
就像是完全转变了人格一样,看似自相矛盾的台词让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