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简介
无法穿越的隧道……令人发狂的电脑……扰乱现实的幻梦……承载罪恶的方舟……
在一所看似普通的大学中发生的一些看似毫无干系的诡异事件,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手在幕后让它们藕断丝连?
因为人类是很脆弱的存在,所以真正的恐怖总会寄存在人的心中。
那么,当真正的恐怖展现在一群普通人面前时,他们应该怎样应对呢?
被困于驶入神秘隧道而无法脱身的一群普通学生,在外援断绝,求生无望的情况下,将展开一场如何惨烈的杀戮剧?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他们能否在无尽的绝望中找到一条生存的道路?
目录
现实
第一天·橘黄世界
第二天·伪善者
第三天·巴士症候群
第六天·绝望生存
第九天·空想黑白
第十三天·统一意志
第十五天·罚与罪
第二十三天·往后·虐杀人生
第二十三天·往后·全局终末之前
第??天·无念
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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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实永远极为残酷,在任何时代,对任何人亦然如此。
2
“从没有想过,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长途旅行。”
我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道,字迹有些模糊不清,可是我别无选择。不到五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中,能找到的唯一具有记载文字能力的物件,也就是这里的前一位住客遗留下来的半旧圆珠笔而已,看守的人拒绝给我提供任何帮助,他们认为那很危险。
我自己也不知道记述这些文字到底有何意义,在普通人眼里它们只不过是精神分裂者的胡言乱语而已。
大概是想要打发掉空虚的时光吧……反正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只有书写才能让我找回一点自己早已遗失的存在感。
房间的光线很暗,长时间视物让我的眼睛感到酸痛不已,我放下笔记本,从硬冷的床上站起身来,顺着唯一的窗户透过唯一的窗户照射进来的那一丝光线向外看出去。
外面的世界仍然很美,那里有久违的阳光和温暖,有无尽的花花世界,还有无数值得怀念的东西……
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丧失了选择自己梦境的权利。
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只要闭上眼睛立刻就会被噩梦包围,在鲜血和痛苦中醒转过来。
每天每天我都会重复着同样的祈祷,但是却没有愿意倾听的神存在,所以无法得到救赎。我一生都会在这地方度过,这已经是即定的事实,简直就像人生的休止符一样不可动摇,沉重得让人绝望。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回忆,不管怎么想,始终也找不到答案。
在窗口处呆站了一会之后,我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便回到床上躺下,腿不小心碰到坚硬的铁制床板边缘,引来一阵剧痛。
虽然大脑想要借由睡眠得到休息,但我却害怕睡着。
害怕那每天都会重复的梦境。
不要再梦到那些事情了……
不想再梦到那些事情。
不愿梦见,不愿想起。
至少只是今天,让我做一次好梦吧。
我向每天都虔诚祈祷的神祈祷着。
………………
…………
……
1
没有开始自然没有结局,这和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是不变的真理。但它所表达的意义也仅限于字面上而已,有了起始也并不意味着一定会有终结。
————
2
我两手提着沉重的袋子,快速穿过闪过行人道上拥堵的人群,虽然这样的前进方式对身体有点勉强,但现在对我来说是分秒必争的时刻。
挡在前面的是一个以慢悠悠的步伐行走的欧巴桑,悠闲的速度让我有点心中火起。走快点啦!不怕背后有人撞上来吗?
气喘吁吁地跑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后,我总算赶在最后一班巴士发车前跳上了车。从这里到学校的公交车就只剩下这最后一辆,错过的话便只能叫出租车回家,随之流走的便是数十倍的车费,心情也会因此变得很糟糕。
快速扫描过巴士内部,最后一列还剩下最后一个位子。我在车上再次超越了一个乘客的脚步,以战争时抢占要地的气势坐上了最后的位置,总算是长松了口气。
“巴士作战完美成功!”
我打开窗户,向窗外送行的恋人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来不及赶上巴士是最坏的情况,赶上巴士却没有坐位也会让人很不舒服,总而言之,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的感觉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呜——”
司机见发车时间已到,迫不及待地拉动手档发动了巴士。
背部感受着引擎的推动力的同时,窗外恋人的身影一边挥手一边渐渐远去。
我把装满食物的袋子放到地上,看着前面几个没有占到位置的学生模样乘客,不禁对他们投去同情的眼神。毕竟到学校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路况也不是很好,站着回去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不过这种同情……大概也只有在保证自己轻松上座的情况下才会在我心中出现吧。
由于行车路线经过我所在的大学门口,每天这路巴士都会十分拥挤,而因为很多贪玩的学生都会掐好时间坐最后一班车回学校,拥挤程度更会随着收车时间的临近而变本加厉。
说起来,我也算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吧。
这种大学生集体进城现象的原因并不奇怪,因为我们学校的所在地按现代的眼光看起来实在是太——荒凉了。周围可供现代大学生娱乐的场所类型可以用“网吧、水吧、麻将吧”这“三吧”来概括掉,数量更是只能用少到可怜来形容。
也许刚入校的那段时间还可以借它们打发掉闲暇时光,可是重复的娱乐很快就会让人厌倦了,毕竟不会有多少人满足与每天对着电脑或在环境不佳的场所进行贫乏的赌博娱乐。既然无法在学校周边获得足够的精神食粮,乘巴士往返到城里游玩便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虽说如此,今天这班车的乘客却不是特别多,没有坐上座位的倒霉家伙并不多,算上在最后关头被我超过的那个超级倒霉蛋也只有寥寥数人。
“说起来……外事学院好象已经放假了吧……”
想到这个,车内哀声载道的强度比起平时来说减少了好几倍也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Lucky。
我占领的座位坐落在最后一排右边最里面靠窗的地方,旁边座位上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背上背着一个形似书包的小型背包,可爱型。
乘这趟巴士回家的话,应该和我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吧?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但从她的神态和气质上看过去还是比较容易得出以上的推论。女孩似乎没有带随身听之类打发乘车闲暇的东西,只能靠东张西望来消磨时间。
于是我稍微注意了她一下。
女孩穿着蓝色的上衣,深灰色的裙子,相貌还算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不过可爱的模样中却参杂着平凡的气息。总之虽然可爱,但却不是什么特别出众的相貌,如果把她扔在人群中的话,恐怕连我也不会特别注意到她吧。
“……”
好象是发觉到我在盯着她看,女孩把头转了过来,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啊!对不起!”我连忙向她道歉,她又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我一下就把头转了回去。
啊……真是倒霉……她该不会是把我当做巴士色狼了吧?
我摇了摇头哀叹自己的不幸,又转过目光观察其他的乘客。前面坐的是两个二、三十岁的上班族,一身西装革履向其他乘客昭示着他们所就职的公司地位不凡,两人正在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在灯光昏暗震动强烈的巴士上还拿着厚厚一叠纸张不停比划着,也许是在商讨一项对他们前途影响深远的计划。
“恩……还好……”
我暗自庆幸今天周围的座位上没有讨厌的乘客,没有遇到一个精力旺盛的小孩,也没有满面黑痔的老大爷,更没有喜欢发牢骚的大妈。
不是我夸张,若是遇到上面说的那种人,那绝对是会是令人很不愉快的经历。
还记得不久前乘公交车时的惨痛经历,当时我旁边座位上坐的是一个中年大妈,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味道,周围的人都退避三舍,在大妈周围半径一米的圆内制造了一个无人空间。而先上车而坐在靠里位置的我却是有苦说不出,被这不知道有无毒性的谜样气体活活熏了将近三十分钟。本来的计划是去和很久不见的高中同学聚会吃饭,结果被这场变故弄到全无胃口,还被请客的人误会为不给面子,最后搞得大家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我就特别痛恨“巴士公敌”。
一、自觉和“巴士公敌”保持五米以上距离
二、不到迫不得已绝不靠近具有“巴士公敌”特征的任何人
这就是我乘坐公交车的两条准则。
……
很无聊的想法对吧。
连自己都有所察觉,不过因为本来确实有点烦闷,有这样无聊的想法也便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简直就是自嘲一般的说法,但绝对不是在为自己狡辩,像我一样烦闷的学生至少占了大学生这个群体总数的百分之八十,而且就程度上来说比我更无趣的家伙大有人在。如果把他们的症状比喻成禽流感,那我充其量只是普通感冒而已。
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把思维回路转回到现实。
窗外的掠过的剪影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物,这片荒地在这一带也算非常出名的烂尾工程了,开发商在发现这片土地没有多少商业价值后便不负责任地抛弃了它们,原本已经建造好的水泥地面因为长期无人打理而杂草遍地灌木丛生,虽然还没有达到残垣断壁的地步,但粉刷脱落的外墙在月光的映照下还是显得分外凄凉。
巴士在三环路上平稳的行驶着,偶尔会在路面凹起的减速带上震动一下,这样的抖动让我感到有些疲倦。
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吧。
事实上,因为并不用担心坐过站的问题,回校路上睡个十多分钟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反正到站时为数众多的学生下车的声音绝对会把我吵醒的……吧。
坐过站的悲惨经历也有过一次,但也仅那一次而已,还是在前一天通宵游玩精神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以现在的精神状况是绝对不用担心的。
游玩了一天之后无可避免地产生的疲惫感,在规律震动的催化下很快便使我进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
果然还是睡一下比较好吧。
“……”
眼前的视界迅速幻化成模糊的色块,我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强烈的震动。
在半梦半醒中被巨大的减速带震回现实,睁开眼睛一看,巴士正好行驶到隧道前面。
通过这条不太长的隧道便能到达学校所在的街道,醒来的时机恰到好处。
我摸了摸身上,检查随身物品是否有因各种原因而掉落出裤包。
钱包,手机,钥匙串,MP3。一切都在原本的位置静静地呆着,丝毫没有出轨的迹象。
“……”
旁边的女孩早己停止了东张西望,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神情显得有点单调,或者说是“呆滞”这个不太适合用在女孩子身上的形容词;前面的两个上班族仍然在那一叠厚厚的纸上比划着,继续旁人无法理解内容的说话。
周围感觉有些安静,应该说是太过安静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巴士最新的减噪技术起到了良好的效果,今天巴士运行的轰隆声并没有充斥在我的耳朵周围。
我集中了一点注意力,便清楚地听到了车上大学生的喧闹声,甚至可以听清有人规划下车后娱乐活动的说话内容。
巴士运行的声音确实小了一点,若是平时是听不清车上乘客的闲谈的,可是……
算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一点吧。
一般来说人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都处于一种比较恍惚的状态,对周围的事情的感应力会比清醒时有所下降,而我恰好是和普通人相反的类型,刚刚醒来的时刻是一天中最神经清醒的时候,拖这种“异常”体质的福,我基本没有过因贪睡而耽误上学或其他事情的经历。
“今天是二零零七年六月十二日,星期二……”巴士的车载电视中正播放着晚间新闻,时间正好是十点。
屏幕中的女播音员用她一成不变的嗓音播报着新闻节目,车载电视的频道永远是固定的一个,而时事新闻显然无法激起乘客们的兴趣,当然也包括我,对时间的播报大概是新闻中对我唯一有所帮助的内容。
时间确实也不早了。
今天和女朋友在城里买了不少零食,却偏偏忘掉了买早己用光的洗衣粉和沐浴露,这个时间的话,应该还来的及去校门口的超市买吧……可是那家超市通常会比规定时间早十分钟左右关门,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
一提到时间就会联想到这些麻烦的生活琐事,我摇摇头把它们赶出我的思维。
这时巴士正好驶入了隧道,轰的一声响之后,周围被橘黄色的灯光包围起来。
说起来也许很奇怪,不过我有点喜欢在隧道中行驶的感觉。这并不是密室恐惧症的相反,我也还没有到达那种变态的程度,我只是有点喜欢隧道内壁橘黄色的柔和灯光,和声音曲线在狭小空间中扭曲变化的模样。
不过感受这种感觉的机会实在不是很多,仅有离开学校或返回学校时加起来总共一分钟左右而已,再加上白天灯光的橘黄色会几乎完全被日光所遮蔽,几率再次缩减了一半。
所以机不可失。
于是我便开始享受起来,这只属于自己,别人都无法理解的乐趣。闭上眼睛感觉到光打在眼皮上,鼓膜被风的声音刺激着,隐隐约约有点自我催眠的冥想意识浮现。
啊……无论多少次,这种感觉都很棒啊……
……
……
……
然后……
差不多应该……
按照平时结束冥想的时间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橘黄。
奇怪。
已经重复过千万次同样动作的我应该不至于把握错睁开眼睛的时机的,不是我自夸,单是听风的声音也足以让我明白距离隧道出口的大致距离,预想的画面是在睁眼的刹那景色由橘黄过渡到星空,可是这……我探头看了看巴士前窗,竟然看不到隧道另一端的出口。再把头转到相反方向,车后窗中的隧道入口越来越小,巴士的确是在前进着。
错觉吧?
“……”
旁边的女孩身体摇摇晃晃的,好象是睡着了。
前面的上班族组合还在拿着纸笔笔划着,社会人还真是辛苦啊……
“喂?喂?……见鬼……”
前排座位上的一位正在打电话的男乘客,突然高亢起来的说话声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在数次呼唤未果后悻悻地挂掉了电话,是因为隧道中信号太差而导致通话中断吗?这倒不是什么希奇的情况……
我从包中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定格在“零”的标示上。
“新华网……哗……八月二十日电哗……部队将于久月上哗……哗……俄罗斯内卫部队…………哗哗…………”
车载电视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感觉到异样的我抬头看过去,已经模糊不清的影象渐渐消失着,雪花般的条纹在整个屏幕上肆虐,直到将残留的画面完全淹没。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以前自己也有遇到过手机通话断掉的情况,不过就算是那样手机的信号强度大多也会在“一”或“二”之间不停跳跃,出现锁定为“零”的情况很少出现。更不要说信号相对稳定一些的车载电视,图象消失几乎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种种异常的出现让我只能把原因归咎到巴士身上,然后一种恐惧感占据了我的思想,我抓起手机确认时间,十点零三分。
平日通过隧道不过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从进入隧道开始已经经过了三分钟,这怎么可能……!
不正常……这辆巴士绝对有问题!
可是应该怎么办?求助?谁能帮助我呢?其他的乘客也发现了这种异常了吗?我是否应该提醒一下这些还在悠闲聊天的家伙?不……先不想这个……现在应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绝对不可以慌乱,慌张会让人失去冷静的思考能力,若无法思考对策的话就全完了……
……至少我还明白这一点。
于是我勉强镇定了下来,开始观察车内的状况。
巴士在引擎的推动下稳步前进着。
车内的喧闹声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单调,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电视机发出哗哗的杂音以及引擎推动巴士压路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同样的事实。
巴士仍然没有离开隧道。
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想出任何办法……
这到底是怎样的状况……为什么巴士还没有离开隧道……
我转头往后看去,后车窗外已经看不到隧道的入口,这表明巴士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距离,而前方却仍然是看不到头的橘黄色灯光。电视的沙沙声和雪花条纹也已经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信号接收的蓝色背景。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十点零五分。
心中的恐惧与焦虑和在隧道中停留的时间同步增长着,压力好大……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对……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已经无法思考了……
巴士的引擎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抗议驾驶员对它的粗暴对待。车速越来越快,司机似乎把油门踩到了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头脑快要爆开了,但是太过混乱的思维使得思考效率几乎为零,也就是说完全没有起到任何思考的作用。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我把现在的处境抛到一边,不断地默念这四字口诀,虽然大脑不算很聪明,但平日我最有自信的却是思维的控制能力和注意力的转换,这也算是在考试中锻炼出来的特技之一,没想到竟然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只有知道状况后才有办法思考对策……清醒了不少的大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何得知目前的诡异状况到底为何?果然直接询问司机是最快捷的方法吧。
“……师傅……这是?”
我正要开口,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抢在我之前发问了,是前排的乘客。明明没有作任何运动的他气喘吁吁地说,吞吞吐吐的语气代表他刚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
司机没有给他任何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又再加了一把劲狠踩油门,巴士的轰鸣声也随即提高了一个等级。
他也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不解。
这……
…………
这是梦吧?
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灵异现象的存在,对各种古怪故事的真实性也从不予置评,既然不相信这个因素的话,那么能解释现在这种状况的便只有梦境了!
先不管梦境为何会如此真实,那种事情醒来之后再考虑也没差。我把有段时间没修剪过,长度约半公分的右手指甲对准了左手手臂。
虽然我讨厌疼痛,但从噩梦中醒转是需要代价的。我咬牙闭眼,三……二……一……
……
……
好痛!!!
疼痛让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睁开,指甲在手臂上掐出了很深的伤痕。由于害怕力度不够无法让自己脱离梦境,我这一下可完全没有留力,但这除了给自己带来肉体的剧痛之外没有起到其他任何效果。
……不是梦??
哈哈……开玩笑吧?不是梦?一定是力度还不够……再大力一点一定可以醒来的……
这次指甲的目标是大腿。
相同的疼痛,相同的效果。
还是没有醒过来。
“呜……”
不得不接受现实了吗?
这样的现实……要人怎么接受啊?!如果面前有一张桌子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掀翻掉!
我异常悲痛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做和我刚才的行为同样或类似的动作。
“啊!”
身边传来一声尖叫,我把目光转移过去,坐在旁边的女孩正在用指甲对自己的手臂施力,疼痛的感觉让她小声地叫了出来。
声音还真是可爱啊……应该是“萌”那种类型的吧?不过那指甲可比我的尖多了……一定很痛吧……
不过身在这种处境我竟然还能去关心这种问题,我是不是脑袋有毛病啊?也许确实有一点,但现在绝对不是应该自我厌恶的时候,要快点想想办法……
“喂!喂!”
前方远处的一个男社会人拿着手机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似乎是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把没有任何罪过的手机狠狠一摔,手机与地面相撞,发出“啪”的一声之后支离破碎。
……我应该感叹现代人的脾气火暴还是手机的质量太糟呢?
不……我现在一点发牢骚或看戏的心情都没有,也不是做这种无聊事情的场合。
到底……到底应该怎么办啊啊啊啊!!!
完全没有头绪。
应该说根本没有办法可想。
我所知道的只是巴士进入了一条“异常”的隧道,不,准确的说应该算是一个“异常”的空间,但却不知道我到底是如何进入这个空间,当然也更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平安离开了。
也许一分钟后就能看到隧道的尽头,也许永远都看不到离开的希望。
这还真是讽刺啊……
心中无名火起。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上天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让我陷入这样的困境啊?
也只能把灵异现象的责任推脱给上天了。
我自认平日性格算是比较温和的,但也无法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遭遇了。我一边回头看后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边低声咒骂着。
车厢中一片混乱。上班族组合还在拿着信号为零的手机不懈地尝试着无谓的求救;旁边的女孩则是把头埋在两手间,呆呆地好象什么都没有做,连我正在偷偷看她的事情都没有发觉到,和刚上车时发现我在看她的反应简直是天差地别。
“×××××……”
车的另一端传来几个男大学生的骂声,诅咒上天给予他们的恶运。
司机在这种压力巨大的氛围中一边抹着冷汗一边死踩着油门,生怕愤怒或恐惧的乘客会把他生吃掉,虽然这也许并不是他的责任。
所有人都在期待前方出现黑暗带来的希望,身后的整个车厢中充斥着哭声和骂声。
这些缺乏心理承受能力的家伙。
我和他们不一样,绝对不会因为这种状况就哭出来的。
反正我是那种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类,甚至曾因此被人下过迟钝残忍或卑鄙这些对象不同的评语。
我……
可是……
听着身边传来的抽泣声,一些奇怪的感觉瞬时涌入大脑里,几滴眼泪不受控制地积聚在眼角边上。
为什么我会想起他们,为什么他们的身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袋里……
爸爸……妈妈……还有她……
突然很想见到他们,这样的念头一经挑起便无法收拾,它无限地扩大扩散,无孔不入地撞击着我的精神防线。
啊……人心还真是脆弱的东西啊……虽然我并不想把自己的心拿来和其他人相提并论,可是在这种绝对的恐惧面前故作的坚强似乎是毫无作用的样子……
思维控制崩溃的同时,“绝对不会出现”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出来。
1
你很久没有哭过了对吧。
是啊,有多长时间没有那种感觉了呢?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只是哭泣吧,你拼命地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这样活着不觉得累吗?
好象有谁对我说过这些话。
不,我只是不擅于表露感情而已。我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可是……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明明想笑的时候却偏不让自己笑,明明想哭的时候却要强装无所谓的样子,实在是太愚蠢了。
对方毫不留情面地驳斥我的说法,像是早就把我的内心看透一般地,这段对话从一开始就只是在玩弄我。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谁……
……想不起来了。
---
2
不算太强却也足以引起大脑警觉的刺激从脊梁骨处传来,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坚硬的塑料椅子在每一次震抖中都会把背部顶得酸痛,如此往复几次后,我的睡意已经全消了。
眼睛周围有很难受的感觉,伸手一摸发现一些粘糊糊的东西。
……眼泪干掉后的精华也不一定是珍珠啊。
可是想到这个,那种讨厌的感觉马上又涌了上来,又有一些东西开始汇聚。我使劲摇了摇头,力图分散掉注意力。
周围仍然被诡异的橘黄团团笼罩着,巴士仍然在漫长的隧道中向着遥远且渺茫的出口前进。
由于车速很快,车体在通过平时根本无法察觉的地面连接缝时都会不小地抖动一下。这种震动在睡意弥漫时可以起到不错的催眠效果,但当人们睡着后便会脱去伪装变成以折磨背脊为乐的恶魔。
现在我就是被恶魔折磨的最佳代表。
一边摸着疼痛不已的后背一边小声的埋怨着,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行为很有些“恬不知耻”的嫌疑。巴士上那几个没有座位的倒霉蛋显然更有理由埋怨,他们甚至没有可以安稳睡觉的场所,只得靠司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几张报纸铺在地上勉强躺下。
由于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固定身体,在巴士的抖动中总是会撞上车杆或是其他什么坚硬的东西。
比起他们的凄惨状况,我的处境实在已经算是太幸福了,至少不用担心会在睡眠中落下座位。
但人确实是自私且不知足的生物,就算还有比自己处境更凄惨的人的存在,通常也只会想着要让自己的生活环境变得更好……啊……我也想要在柔软的床垫而不是坚硬的塑料上,还能随心所欲地摆好自己喜欢的姿势睡一觉啊……
算了……现在根本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揉了揉眼睛,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强度依旧是不变的零,时间是上午七点十三分。
巴士司机通宵没睡,困倦的大脑让他成为了睡魔最喜欢玩弄的目标类型。
可怜的他总是在睡意的催化下将头渐渐垂下,但在似睡非梦的时候却会因大脑意识的下坠感而猛然清醒,然后继续睡眼朦胧地望着前面一成不变的光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巴士周围早已没有别的车辆了,只剩下隧道两侧的信号灯按固定的频率刷刷地飞向身后。
除了巴士本身,周围的一切活物应该早就消失掉了,但因为昨天沉浸于过度的慌乱和悲哀当中,我并不知道消失的具体时间,不过这也大概无关紧要。
车上的乘客已经醒了不少,但昨天晚上像流行性感冒一般风行全车的痛哭和怒骂已经基本治愈了。哭累或骂累的人们在经过睡眠让大脑清醒一些后都认清了现实,于是大多数乘客都一反昨天慌张的神态,也没有再做出什么破坏巴士内安静氛围的行为,只是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
但这绝不是看穿人生的觉悟,虽然我也许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大学生但也能察觉出来,他们迷茫的眼神中除了麻木便找不出任何别的东西。
“……”
我下意识地转头,往左边看过去。
身边的女孩倒还是没有睡醒,迷糊的表情在毫无表情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可爱,要换了别的场景一定会有人忍不住上去捏她柔软的脸一把。
……
明知道不可以的事情就偏想去做,越知道不行那种欲望却就越强烈……这简直就和明知道踩到香蕉皮会滑倒又忍不住想去亲身验证的行为一样是愚蠢的悖论啊……
正当我快要无意识地将手伸出去时,突然发现女孩的眼角聚集出一滴透明的泪珠,它顺着脸庞滑下,在可爱的睡脸上留下一道水痕。
…………
我在想什么啊……
就这样从自我妄想中猛地回过神来。
周围还是很安静,除了巴士的运行声就没有什么其他杂音了,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微哭声此时也听得异常清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人类的感情曲线本来就是无法计算的的不规律函数,它能反映到面部上的表情更是显得沧海一粟,就算是世界上最精妙的读心术大师,恐怕也没法绝对准确地从表情上看出一个人的思维内容吧。
不过这样的气氛也太过微妙了,就像三体运动的平衡状态在现实中的投射一般,呈现出看似平静却异常脆弱的平衡。
它实在是太过脆弱,以至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冲击都能让它彻底崩坏。
就像我现在把被称为“孤独、寂寞、恐惧”的感情都通通强压到心灵内部的状态一样,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其实只要有一点类似导火线的东西,所有埋藏的感情都会一古脑爆发出来,埋藏得越深爆发的反噬也会越强大。
不幸的是,在近似密闭空间中生存的人类群体,能造成决定性冲击的要素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处理或长时间封闭空间引起的“密室恐惧”。这似乎扯得远了一些,事实上并不需要说远,通常称为“人体三急”的巨大问题已经摆在面前,并且严峻之极。
睡眠的问题在座位遍布的巴士内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麻烦的是另外两个。
更麻烦的是这两个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不说其他的因素,小腹的饱涨感一直在催促我解决它的难堪问题。
一直等待下去不是办法,没法指望这些陷入绝望的乘客们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我决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
“……”
虽然说已经下了决心,但真要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口说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沉默了一下,重新鼓起气势说道。
“大家请听我说……”
预想中的语气是坚决而带有威严的,但说出口时却不经意加上了那么一点点犹豫和底气不足,这个意料外因素造成了很糟糕的后果,给了所有人一种“外强中干”,甚至是“强出头”的感觉。我自己都如此觉得,其他人的想法也就不言而喻了。
当场就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我,被他们那种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
相当尴尬的境地,虽然还没有出现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但想要继续说话又发不出声音的感觉很是难受,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脸皮太薄。
虽然还能够冷静地思考出应该说出口的语句,但就是无法将其顺利地转化为声音。
虽然习惯随波逐流并不能算是坏事,但无法干脆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可就是大问题了。
不是说不出口,而是根本不想说。
就在我羞愧并自我厌恶的时候,拯救的声音出现了。
“那……那个……!”
陌生的声音从身边发出来,我惊异地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不,应该还比我小一点,留着不长不短头发的男孩。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衬衫胸前的银色校徽表明了他的身份,是和我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虽然学校给每个学生都发放了校徽作为本校学生的标志物,不过却很少有人把它戴在身上,算上这个男孩的话大概是第三次吧?前两次见过的校徽主人都是学校有名的优秀生(也只有这种荣誉意识过剩的家伙才会随时都把校徽戴在身上),这个男孩恐怕也是他们的同类吧。
“我们今后应该怎么办?如果巴士一直没有办法离开隧道的话……”
前排的上班族像是埋怨他的乌鸦嘴一般往后瞪了一眼,男孩却不为所动,直接把话题带向了关键的内容。
“首先……我们得解决大家都很难以说出口的那个问题。”
顿时不少乘客的神色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内急而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人毕竟占了大多数。
“大家想必都应该快受不了了吧?”见自己的发言得到了重视,男孩顿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不过这诱导式的语气到底算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没有挑明是什么问题,但还是有人心领神会,轻微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男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巴士后门走去。途中经过一位用报纸占据睡眠空间的大学生的地盘时不慎在报纸上踩了一脚,大学生皱了皱眉头,还是识趣地让开让男孩通过。
男孩走到了巴士后门的位置,向司机示意将门打开,司机虽然满脸狐疑,但还是照他所说的打开了后门。哧的一声后,大量的空气从后门的巨大空隙中涌入进来形成一股风流,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想要做什么?我完全看不透。
“这样就好了。”男孩转过头来面向所有乘客,“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解决自己的问题,小便可以直接尿到外面,大便请用容器装好丢弃。”
目瞪口呆,只有这个词语能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后门两侧都有广告用的挡板,加上高度比乘客座位低了一尺以上,应该是看不到的。”男孩用自己的观察结果消除大家的疑虑,“不过希望在有人使用的时候大家还是不要太过关注,目光最好能朝相反的方向投射。”好象是被自己的冷笑话冷到一般,说完这句话男孩竟然笑了。
没人表示赞同,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沉默。
沉默代表默许,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吧?
但是就算是默许,这种处理方式也实在是太草率—应该说是太随便了吧?真的有人会敢去用那个地方吗?
仿佛是要急着证明问题的答案一样,我刚把目光转回到后门的男孩身上,就见他转身——低头——拉开裤子前面的拉链——
“哗——”
三倍的目瞪口呆。如果这个词语在这种场合都不适合使用的话,恐怕再也找不到让它派上用场的地方了。
于是男孩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临时厕所”(暂且这样称呼)的第一个使用者,然后他就像没事似的拉上裤子,从后门走上来,如释重负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喂喂!那种心安理得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这么多人面前做那种事情难道一点都不觉的害羞?还是说这家伙根本就没有羞耻心之类的东西?正当我的思维越飞越远的时候,不经意地看到男孩的脸上,仿佛无法抑制似的,浮现出了一块红色。
看到一点点。
……原来如此。
这家伙也是普通人呢。
不管对于自身形象会有怎样的影响,危机能够得到完美解决实在是太幸运了。在犹豫数次后终于还是跟随几个乘客的后尘解决掉内分泌问题的我,心里稍稍对男孩抱有了一点好感。
不过这家伙还真不简单啊……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出这样的问题并能独自将它解决掉,实在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超人的智慧。不用找别的参照物,至少我是办不到,我相信普通的只会练书的优秀生也办不到,这男孩在他们的群体中应该也算个异类吧,和稍显内敛的外表不同,是很强气的性格呢,我对原本并不起眼的他刮目相看。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存在,不过绝不会想到他在之后将会对巴士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影响。
3
…………
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刚开始只顾着观赏女孩的睡脸和解决内急问题,都忘了还没有吃早饭这回事。于是我弯下身,在脚旁的塑料袋中翻找着面包之类的食物。
昨天在超市买了不少零食,本来打算回家后边上网玩游戏边享受美食的,可是现在……家到底在哪里啊。
为了不再次想到伤感的事情,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抓起一包蛋糕,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去,蛋糕三分之二的体积消失了。
缺乏水分的面粉卡在喉咙处很难受,我连吞了几次口水才勉强把它压迫到胃里。松了一口气的我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发现旁边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脸上还留有昨晚的泪痕,眼睛正看着我手中的蛋糕发出奇异的光芒。
“肚子好饿”“好想吃”“他会不会分一点给我”
眼睛从她的表情上读到了这样的东西。
……
被这种眼神看着确实有够难受,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打算拿出一点食物给女孩,可是我刚把手伸进袋子,立刻发现无数道目光打在我的头皮上,真烫。
……这下子便糟糕了。
我把本来已经拿出一半的食物扔回袋子,一动也不敢动。这个时候要是再敢把食物随便分给其他人,那后果可是无法收拾的。
看来是塑料袋发出的哗哗声提醒了其他乘客,不少人都开始在自己行李中寻找食物或是食物的替代品。可是却有很多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结果他们只得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享用早餐,一边忍受着自己肚子中的饿虫,并不时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可是这又是上帝的恶作剧吗?在一排两个座位的巴士里,乘客分布状况竟然可以微妙到让每一个正在消灭食物的人都能听到身边传来肚子的咕咕声和口水的吞咽声。
也许是在为平日所受到的信仰给予报答,也许又是觉得这样会更加有趣,神在肆意玩弄过巴士上的可怜人类后又觉得必须有人出来拯救这种过于悲惨的命运,当我在众多目光的包围网中陷入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时,有人说话了。
“大家谁有多余的食物,分点给其他人吧!”
人们的头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钉一样,几乎全车乘客都把目光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一张正义到有点可笑的脸。和大学生平均长度比较算是短的头发,白色的衬衫煞有其事地扎在蓝色西裤的皮带里面,西装的上半部分已经脱下拿在手上,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我一时有点难以分辨。
他发出听起来是很不容易才用勇气将其鼓出的声音。
“这种时候大家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一阵骚动。
乘客们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活跃起来,我看了一下周围,大概可以分成两种反应人群。一种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瞬间取回希望的无产阶级,另一种是突然遭到五雷轰顶般脸色发白的资产阶级。
那家伙……
除了长着一张犹如电子游戏中男主角跟班一样正义的脸之外,根本就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学生。在这种情况下互相帮助早已经成为了一句空洞的口号,无论有多少食物,在食物所有人的眼中都不会觉得多余。
充满语言漏洞的口号当然没有什么号召力,更何况说这句话时他还很滑稽且不合时宜地吞了一口口水,夸张到距离很远的我都听到了液体经过喉管的声音。
不过如果认为这句话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便是大错特错了,巴士中只是需要人来撕破脸打破尴尬而已,男主角跟班的发言顿时引来其他不少乘客的响应,就连司机也把他那冒着虚汗的头转了过来。没有食物的人群显然占了乘客中的大部分,身为无产阶级的他们很快便靠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掌握了巴士内的主导权。
危机感。
身处主导人群之外的危机感。
对面是洋洋自得的表情,可恶的家伙。
“你们看!司机都饿成这样了,还怎么开车?”一个中年女人大声嚷嚷着,伴随着说话声的是她四溅的口水,我看到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厌恶地用手挡了一下。
这算是表示对司机的感受身有体会吗?还是以他人作盾牌来表达自己的欲望吧。
“对啊!”
声音此起彼伏。
投降吧,只有实力的强大才是绝对的,科学技术最多只能算是第二生产力。
先前美滋滋地吃着面包或零食或方便式干脆面的资产阶级们在无产阶级众矢之的目光下很快变作萎靡无力状,极不情愿地把自己也为数不多的食品包装袋抓出一个,那些可怜的袋子立刻被无数只手争相抢夺,在包装被撕破之前外表上便先惨遭蹂躏。
我也从袋子中拿出一盒乐天熊仔饼,有意地把手的方位稍微倾向女孩的方向。
但饼干还是被眼明手快的上班族抢走了,趁其他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时,我把一根母亲牌牛肉条偷偷装进上衣口袋。
就算有人充当煽动者的角色,我也不会是坐以待毙的反方杂兵。
“我建议,我们成立一个紧急状况对策委员会,暂时由我担任主席,大家看怎么样?”正义的脸小心翼翼地吐出这个建议。
借由别人的东西让巴士内的形势得到了稳定,你这个同时身为动乱发起者和平息者的家伙就可以自以为功了吗?
连目光也隐藏不住厌恶的感情了。
没有人发表意见,所有乘客都在拼命地进行圈食运动而无暇他顾,于是正义的脸---现在应该称他主席---便一边说着“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之类的话一边从裤包中掏出半包巧克力啃食。
那你的巧克力又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啊。今天我的观察力似乎特别敏锐,连如此细微的小动作都清楚地注意到了,于是对对方的厌恶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如果恨到想杀死对方的感情用数字来表示是100的话,现在大概就是35上升到40的感觉吧。如果这个讨厌的家伙以后再做出一些对我不利的事情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真会想干掉他。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旁边投来一道目光。
我急转头看过去,正好和坐在身边的女孩那楚楚可怜的眼神相对。
……
是因为身体比较瘦弱而在刚才的食物抢夺中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而想要对拥有食物且无力反抗的地主进行二次剥削吗?那期待而又略显畏惧的神情,让我联想到了十九世纪时对逐渐疲软的清王朝垂涎三尺的法兰西帝国。
装作没看到吧?
可是我却不是那种在别人诚恳的请求前还可以无动于衷的铁公鸡,从某种意义上说应该算是一个心肠很软的滥好人。
让一个女孩去进行食物抢夺这种事情实在太残忍了一点吧……
最后还是在女孩锲而不舍的楚楚可怜眼神攻势下举旗投降,于心不忍地给了她一包豆腐干充饥。她瞬间切换成万分感激的眼神看着我,我最不会应付这种情况,于是便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
我知道这种反应很丢脸。
“喂!你怎么一个人吃那么多东西啊!”
是分赃不均而导致的矛盾冲突吧。
“小心一点啊!把衣服弄脏了你要怎么赔我?这个是XXX的名牌货……”
谁把食物脆渣掉到中年女人的衣服上了吗?
“啊……掉到地上了……”
…………用的着这么悲伤吗?不过是半块饼干而已。
混乱的进餐会在混乱中结束了。
期间发生的种种小矛盾都在主席的调解下算是平安地度过,没有引起过大的骚动。
这些功绩让主席相当自傲,更加坚定了他“自己是个合格的领导人”的想法。这种时候用沾沾自喜更加恰当吧。
心里的想法从表情上一览无遗,这算是表里如一还是单纯的不会演戏呢。
不过既然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也该讨论一下更重要的问题了吧。
没错,就是今后的出路问题,我想不会有人愿意在这隧道中跑完剩下的生命,拿我来说,就算要死也不会选择这种笨蛋一样的死法。
最先发言的人还是主席。
“我建议,有食物的人都把食物拿出来,大家平均分配,以免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吃饱了肚子的他眉飞色舞地说道,完全无视刚被剥削了一笔财产的乘客的感受。
……
如果我的思维回路没有出太大的故障,最重要的应该不是食物的问题吧,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我几乎要拍案而起了。
不过既然个性还没有强烈到那种程度,我还是没有把想法付诸行动,况且前方已经传来了“对啊!”之类的附和声。
这下真得被逼上绝路了吗。
我带着强烈的危机感把装有食物的袋子藏到座位下,生怕被身边伸出的第三只手拿走。而其他的食物拥有者大概也有和我同样的想法,他们不约而同地散发出惊人的敌意,那不输于狂暴月兔的红眼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看到了诅咒的满月。他们和窥伺着自己拥有物的敌人对视,目光的焦点处冒出点点火花。
“大家都忘记了在学校中学过的东西吗?”主席放大音量,奋力进行着他的演讲。
学校中学过的东西,是指那句口号吗?您不会真认为有人会把它当作人生信条或行为准则吧。我带着强烈嘲讽的心情想着。
不管平时在嘴上叫着什么“学生团结成一体”或其他类似口号,人类在遇到真正的危机状况时都会纷纷争先恐后地原形毕露的,并不完全是大学盲目扩大生产线的责任,自私的精神早在出生时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底,比起后天的标语教育先天的本能要强大太多了。
“这种时候正是发扬我们大学生精神的时候……”主席把矛头对准了大学生的群体,可根本没有人听他说话。
这时相同阵营的人已经出现了他们短暂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所有人都用敌意的眼光盯着对立阵营的人,用不恰当的形容就像魔兽世界中水火不容的联盟和部落(注1)一样。
不过……终究实力还是有差距啊。
在这充满叛逆的时代大多数人都选择部落去了,而我就像是联盟的玩家一样感到势单力薄。心情?就像是自己国家的领土被敌人侵吞而无力夺还的感觉吧?
这时一位身在部落阵营并掌握着全车人命运的重要人物发话了。
“不把食物平均分配的话,我就不开车了。”这句话是司机从牙齿缝间吐出来的。由于关系到自己的食粮问题,重大的压力让面部和善的他变得凶狠无比,把联盟直接钉死在自己主城的十字架上。
果然还是逃不掉既定的法则吗……
我长长地叹气。然后自嘲地安慰。
失望的不只是我一人,刚才还对司机阵营剑拔弩张的战友们也全都瘪掉了,没人想把这诡异的隧道当做自己的埋骨地。
另一个阵营的人则欢庆胜利,赞美司机在关键时候的伟大决策,作为矛盾始作俑者的主席被冷落在一旁,表情很是郁闷。
不过达成完全共识还是需要和平的协商,主席也如愿以偿地担当了调和者的角色,最后全车乘客一致同意把所有食物拿出来统一管理统一分配,但提供食物的乘客可以在每次分配食物时多得百分之二十的份额,算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那种东西就当成去餐厅吃饭时附送的餐巾纸一样扔到一边就好了啦!
不过我还是妥协了。
征收食物的主席走了过来,眼看着自己的私有物品就要远去,我赶紧又抓出一根香肠藏到裤包里。
之后双方便开始了漫长的冷战,食物战争的仇恨一时间是不会消除的吧。
不过这样便麻烦了,陷入冷战的话要怎样解决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以我的性格主动提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别说是有其他人可以替代的场合,就是自己的事情不到欲望强烈的时候我也不会主动去寻求他人的……
再次期盼救世主吧,这样做是最省事的,对吧?出现过一次那位。
但那个人也和我一样沉默着,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虽然他不可能没有想到那个问题,应该是在装傻吧。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装傻的人总是很令人讨厌。
不过应该还有其他的人注意到吧?怎么说它也是决定着全车乘客的生死的大问题,人类的大脑还没有退化到那样迟钝的程度吧?即使在饱受惊吓之后,但现在乘客们的表现确实很让等着看戏的神失望。
“司机……油还够不够用?”一个大学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四处观望后发现根本没有人看他的自我表演,这才胆战心惊地说道,眼睛紧盯着司机的脸,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时司机好象是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却语塞了,他不安地看了看仪表盘,又擦了擦眼睛,再仔细地看了看,脸上的神色随着不可思议的轨迹轮换着。乘客们的心也随着司机的动作表情变化一上一下,频率和幅度足以让有心脏病的人立即归西,把没病的人震出急性心肌梗塞。
司机的表情换过两轮之后,终于茫然地说,“从昨天发车的时候开始油量就一直是这个数字,一点都没变过啊……”
“哈?”
超越常识的状况再次令我惊呆了,不过吃惊之余却又有点庆幸。不管怎么说,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油料的问题了。
关于这个问题,也不想再去多想,既然都出现了无尽头的隧道,那无限油料也就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了,就当是神在它的游戏中使用了金手指(注2)吧。
就像同一种事情遭遇两次的时候,第二次的冲击感总会远远小于第一次。因为自己心理已经接受了它的存在。
没有更好的答案了,这样就好。
我随着巴士一直向前行进着,但却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是离开隧道,回到日常的生活?还是就此葬身在这个橘黄墓穴中?
如果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的话,父母都会伤心的吧……还有那个人,她会怎么样呢?……
车厢中淅淅沥沥地响起哭泣声,有女人也有男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就一直看着窗外想着这些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问题,直到睡魔完全占据了大脑。
1
“对不起!我又来迟了……”男声。
“真的很迟啊!你都做什么去了?啊?”女声。
“真的对不起啦……今天的巴士……”
“巴士怎么了?”
“巴士……”
“……?”
“巴士……到底怎么了呢?”
对不起……
到口干舌燥为止一直重复的三个字。
我在向谁道歉呢?
真是奇怪的梦。
2
哐铛的一声碰撞,碰撞物中很不幸地有我的头这一部分,另一个碰撞物是前排的板凳,剧烈的疼痛直接将我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晃得很厉害啊,这巴士。
刚清醒的大脑马上就陷入了昏眩中,我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定身体,结果因为整个车体都处于晃动状态而以失败告终,最后还是放弃了,换成让大脑去习惯这种震动频率(确实是很有规律的晃动)。
习惯晃动之后才发现脸上有些粘糊糊的东西,便伸手将它抹去。
“司机你XX的在做什么X事啊?”一个乘客捂着头骂道,看来是和我一样撞到了头,把疼痛转化成声音也许是一种很不错的镇痛方法,有机会也想试一试,不过机会好象已经错过了的样子?
司机没有回答。
很不寻常啊,这种状况。
坐在全车最前最高位置上的司机头摇摇晃晃的,朝前垂一段时间又猛地抬起来,车体的剧烈晃动就发生在他抬头的一瞬间。
这时我才想起,他已经两天,不,三天没睡过一觉了。
……
三天的连续高强度工作早就足以让一个人神经崩溃掉了,而司机现在只是在崩溃的边缘而已,低得不象话的脑袋和轻微的鼾声证明他已经陷入了睡眠状态,只是多年的驾驶经验促使他在醒来的一瞬间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而已。
如果驾驶这辆巴士的换成一个新米司机,我是不是还能睡上一场安稳的好觉呢?
这种危险的想法还是少想的好,我立刻把它驱逐出了脑袋。
就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鬼一样,司机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和红色,面部皮肤则是纯粹的青色,就算没有从正面看到也大概能够感觉出来,应该用憔悴无比来形容吧。
“先暂时停止前进吧?”有人提议说。
让司机好好睡一觉再继续开车,这样自己和大家的生命安全才能有所保证。
如果排除掉另一个威胁生命安全的因素,这倒不失为一个十全的方法。
“开什么玩笑!你还想让我们在这该死的地方呆上多久?”
但不同意上面的观点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也没错,再在这种近似密闭空间的地方呆下去真的会精神崩溃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变得不太正常了,还能够冷静思考和发表戏言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一刻都不能耽误!”一位看起来很强势的男生如是说。
要是这巴士一直开不出去,在隧道里呆上太久,食物吃完后生命安全可就真的没法保证了。
这倒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食物数量本来就很有限,于是刚才提议暂时停止前进的人都自觉地闭上了嘴。
然后又是沉默,两种对立的观点相互对峙着,然后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司机方向,让他做出抉择。
“没关系……我还撑得起……”
这时司机毅然展现了他作为硬汉的精神,强撑着要继续开车,我不禁有点佩服他,如果换成我的话一定毫不犹豫就躺下睡觉了。能以大局为重真是了不起啊,司机先生,你的眼睛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面向大家,眼睛的颜色正由危险信号的红向清澈透亮的紫转变着。
“司机还是下来休息吧!”
“对啊!该休息一下子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否决了他的想法。
食物问题那是几天后才会发生的事,要是司机迷迷糊糊中让车撞上什么东西那可就马上完蛋了,全车乘客瞬间变得鼠目寸光起来。
我也只好随波逐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习惯,而且……
“有没有人会开车的?”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身边响起一个声音,是昨天的男孩,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不用转头也知道。
“有没有人会开车的?”
听到声音的主席立刻向全车乘客呼吁,完美的复刻甚至连音调都毫无改变。
这句话似乎对乘客们的思维起到了决定性的开拓作用,立刻就有人上前响应,很年轻的大学生。
“你有开过车吗?”主席疑惑的问道。
“当然!我有驾照的!”大学生自信满满地答道,同时手伸进裤包摸出一张驾照。
于是主席把已经瘫倒的司机从驾驶座上接下来,扶他在前门右侧地板的隆起处躺下,然后胆战心惊地把大学生送上了第一把交椅,他没有马上回到座位,而是在一边看了好一段时间,生怕出什么漏子。很多乘客和主席一样死盯着大学生,像在用目光为他打气。
最后一排的男孩却是毫不在意地看着窗外发呆,好歹你也配合一下好不好,喂?虽然我也觉得很无聊。
“我没问题啦!你站在后面我会很紧张的!”
大学生不断重复着这句大概算是抱怨的话,主席却还是不放心地呆在一旁,完全没有回座位的意思,大学生也只好郁闷地继续驾驶,在惊惊颤颤中过了平稳的一个小时后,主席总算是承认了他的驾驶才能,放心地把车和所有人的性命交给了他,一摇一晃地走回座位坐下,脚好象已经酸痛不已了,他用力的揉搓着。
主席这种负责的精神应该得到赞赏,不管它本身有多么不必要或者说是多余。
毕竟,在这种笔直的隧道中行驶,只需要死踩油门,并注意不要碰到方向盘使巴士前进的方向改变而已。如此简单的问题主席竟然没有当场发现,这残酷的事实证明了另一项残酷的事实:处于危机中的时候,人的思维能力会大幅度下降。而像电影中频繁出现的“在危机中智力受到刺激突然上升到一个不知所谓的高度,进而灵光一闪想出绝妙办法”的那种情节,绝对是在扯谈。
觉察到这一点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就算能够觉察到一些不同的东西,我还是会选择随波逐流,应该说是不愿意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作为特异者很容易成为大众的攻击目标,我很清楚这一点,向他人炫耀自己与众不同的发现是最差劲的行为。
其实他们不是不明白,而是不知道。
3
在大学生接替司机的位置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
解决了驾驶危机之后,巴士再次陷入了沉默精灵的包围中,除了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哭泣便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没有人愿意说话来缓和这不知道算是紧张还是绝望的气氛,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在这种状况下任何话题都可能成为新一轮危机的导火线,没有人愿意成为点燃导火线的凶手。
虽然讨厌喧闹,但这不代表喜欢沉寂。当我烦闷到又快要被睡魔夺走思想的时候,听到细小犹豫,但能清楚地传达给全车乘客的声音从身边传出来。
“能不能……给我一点水洗下身上……”
是那个女孩,可以听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
虽然现在才是六月,虽然隧道中的气温绝对不会很高,但长时间的烦闷早已经超越了高温对情绪的催化作用,当场就有一半左右的乘客向她抛去白眼。他们的眼神中明确流露出恶意和攻击性信息。
“在这种特殊状况下竟然还能想到洗澡的问题,不愧是死爱干净的女生。”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在可以用寂静来形容的巴士中听得很清楚。
女孩顿时满面通红。
我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
虽然觉得让一个女孩子连续几天不能洗澡的确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但我确实爱莫能助。
在这种地方不可能寻找到水源的,硬要说的话就只有那个了。
掌管食物分配大权的是主席,这一个职位倒是没有人去争抢,反正谁都跑不掉,给谁保管都一样。
“不行,水本来就不多了。”他毫不犹豫地说出绝情的回答。能够说出“不多”这个词还是托了乘客中恰好有人买了一大箱矿泉水的福,所以供饮用的水目前还勉强够用,但如果要用来洗澡,那消耗量简直没法想象。
“可是……”女孩简直都要哭出来了,连续三天没有洗澡,在平时对她来说一定是没法想象的事情。
不过对主席这种大男人来说这可能就是家常便饭了,他对女孩楚楚可怜的表情毫无反应,甚至直接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这在他眼里属于无理取闹的请求。
“我们也都快受不了了!”在女孩四面楚歌之时,前排出现了两个感同身受的女生站出来帮腔,这让女孩重新看到了希望。
其实你们也早已经受不了那种滋味了吧。
只是因为谨记着“枪打出头鸟”的原则就不肯首先站出来而已,真是可悲的脾性,虽然我应该没有资格说你们。
我挠了挠身上,发现确实有些痒和腻得难受,但对一个男生来说还远远没有到受不了的地步。
毕竟在军训的时候曾经有过十多天没有洗澡的经历,不过当时也对那种情况深恶痛绝,从来没想过这种经历还会再遇到第二次。
“你们这些女人就会在关键时候添乱。”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大学生说道。
天!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吃了一惊,这种显然是没有经过大脑考虑便脱口而出的语句一向是我不愿意听到的,冲动轻则伤人,重则坏事,虽然自己一直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但怎样也无法控制全车的语气走向。
而说话的男生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这样的话造成的后果就更加严重了,它直接把矛盾上升到了性别歧视的高度,这自然引起了全车女生的不满,她们都开始躁动起来要求主席给她们提供洗澡用水,主席却像是在逃避似的闭口不言,气氛就这样充满火药味地僵了下来。
前排正在睡觉的司机把身体不自然地翻来覆去,想必一定被吵到睡得很不安稳。
“你们不洗澡都不嫌身上脏吗?怪不得现在的男人都找不到女朋友,恶心!”
一个嘴巴和长相一样毒的女生用尖尖的声音叫道,她的语言和动作对泼辣这个词语作出了很好的诠释,被骂的男生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似乎是被说中了痛处,这句话就连事外的我听起来也很刺耳,当事人就更有理由反应激烈了。恩……大概就是自己的母亲被别人问候一样的感觉吧。
不过后排的男孩倒是没什么动静,好象他不在语言的攻击范围内一样,你到底是反应迟钝还是缺少感情啊,我心里竟然浮起一阵笑意。
当被骂的男生气不过去正要发作的时候,被走过来的主席按住了肩膀并用眼神暗示他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但是与此同时,车上的其他男人也都被该女生的大规模杀伤性语言误伤,通通有站起来一雪前耻的欲望。这下主席完全没辙了,心想劝慰得了一人劝不住全车,干脆坐回座位不闻不问起来,任凭刚才情绪才安定下来的男生对他投以鄙视的眼神。
既然无力阻止,当初就不要去干啊。
司机仍然在熟睡中,一号专注地看着前面笔直的道路,仿佛他们和众人之间安装有一道隔音屏障,发生任何事情都和自己完全无关一样。
矛盾毫无疑问地正在不断激化中,偏偏这时候责任人正在逃避责任,而又没人愿意出来充当和事佬,客观地看起来,还真是糟糕的状况啊。就好象“密室发生杀人事件,却只有名侦探没有不在场证明”一样糟糕?(注3)这是什么比喻啊。
总之事态正在恶化中,马上就要演化到更严重的地步了,被言语直接攻击的对象男生已经进入了青筋暴露的状态,而其他被误伤的人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心中的想法大概也差不多吧。
这时候能期待谁出来调和这种事件呢。
当然只有那个人了。看,他已经站起身来,向巴士中间走过去了吧。
“大家冷静一点!”
男孩走到车体中间,用他的声带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说道。
但这种情况下劝说的效果显然不会很大吧。
让沉闷热昏了头的乘客们已经开始以性别为界限对骂起来,相比之下,男孩劝架的声音小到无法起到任何缓解气氛的作用。
于是他沉默了下来,头向左转后又向右转,好象在寻找什么的样子。然后。
然后他走向驾驶座的方向。
摆弄着驾驶座外原本用来防抢并供人搀扶的铁栏杆,然后把它生生拆了下来。
……这种技术还真值得羡慕啊。不过也有本来栏杆就是松脱的可能,这样想还比较正常。
“咣铛!”
金属互相撞击的刺耳声音。
“你他妈的是不是……”一个被女生的口舌之便骂到气愤难当的男大学生正准备跳起来,却被突发的巨大响声吓到动作僵硬,嘴里剩下的半句话被活生生地吞了回去。
被吓到了不只是他一人,声音引起了全车乘客的注意,大家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仇恨,一起转头想要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拿着一根铁棒站在巴士的过道上,猛烈的敲击让他瘦弱的臂膀有些发麻。
见情况渐渐发展向不可收拾的地步便制造震惊效果来转移注意力,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应该选择对自己身体伤害更小的方式才对啊。把金属棒往地上狠狠一敲固然可以制造出巨大的声响,但对手的反震效果绝对不会好受的吧。算了,反正也达到了目的。
不过之后,你要怎么做呢?我开始变得期待事态的发展起来,差点忘了自己也处在这个危险的事态之中。
趁大家都疑惑地看着男孩时,他开口说话了,出语不凡。
“大家都不想死在这隧道里面吧?”
“废话!”刚才被吓到了男大学生开口骂道,语气之猛烈像是把愤怒全部转移到了男孩身上一样。
男孩没有理会他不友好的态度,继续说着,“像大家现在这个样子,能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吗?恐怕等不到水用完,就先分崩离析了!”
很有号召力的发言。
全车人都傻眼了,呆呆地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家伙。
不说其他方面,我也暗暗佩服他的口才和处变不惊的镇定力,如果换了自己,绝对不会想冒险去担当这可能成为炮灰的角色,就算有同样的口才、能保持同样的镇定力也不愿意。
这应该算是个性上的差异吧,比起名人更想要过普通生活的志愿。
男孩继续着他的演讲:“大家都还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共存下去,像今天这样动不动就吵起来的话,以后还怎么相处?”
像圆规(注4)的女生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是啊……”随之所有乘客都冷静了下来,他们一边和身旁的异性同胞握手言和一边用感激的眼光看着男孩。
男孩不发一言地把铁棒安装回原来的位置,回到座位上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事情。
用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像神明一样除开神喻外绝不多发一言”吗?还真是过于抬举的赞美呢。
不过他也有这个价值。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下来了吧……”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我差点都要遗忘掉存在的声音说道。
“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啊!像因为刚才这种小事就吵起来的情况还是不要发生了的好啊……”
亡羊补牢……或者应该说是马后炮吗?
主席见事态已经平息,感觉到信任危机的他开始对乘客们进行已经毫无意义的挨个劝告。花了大概半小时后,终于把整个巴士都劝告了一遍,当他准备回到座位上休息的时候,一个男大学生没带好气地问他。
“那这水的事到底怎么办?”
主席傻眼了,他早已经忘记了这作为起因的关键性问题,但男生的话已经引起了乘客们的注意,全车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主席,有几个女生的眼睛更是像饿了几天的恶狼一样,都快冒出光来了。
男孩的努力就此毁于一旦,但他还是事不关己地安静坐着,到底在想什么呢。
主席感到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大,左思右想半天后,他再三考虑不会辱没他主席的名声之后开口了。
就他来说算是做出了无比英明的抉择。
这在他看来,至少在他当时看来是最符合实际的解决办法。
就他来说。
“这些剩下的水就平均分配给大家,怎么使用就看大家自己的了!”主席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纸箱子,把里面的矿泉水和使用它的责任一起分给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拿到一个瓶子后,箱子里还剩余两瓶,主席不动声色地把它们连同箱子一起塞到了自己的椅子下。
当把塑料水瓶拿到手中时,我才发现每瓶矿泉水只有600ML的份量,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多。
这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怀好意地想起了数年前在网上看过的一篇关于洗澡只用300ML水,并带有全程方法教程的帖子,于是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心想不知道几位女生会不会亲身试验一下。
自己也承认这种想法很卑鄙,但这应该是每个正常的男生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没什么好自我厌恶的。
身边的女孩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把水瓶收到了怀里。
从此之后她大概再也不会提洗澡的事了吧。
4
想到这个,我又重新把分散过很久的注意力放回到女孩身上,她还是和刚上车的时候一样,非常安静地,无所事事地,眼睛笔直地看着前方。
前面到底有什么呢?是在看巴士中的乘客,无处不在的橘黄,还是在期待隧道尽头的希望?
和上次一样,女孩很快便发觉我在看她,这种赤裸裸不带任何修饰的目光要想不发觉也是难事一件。她转过头来,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被发觉了,可是我却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或者说原本就是抱着让她发觉的目的才做出这样的行为,不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理由,也许根本不需要吧。
总之现在我正这样和她对视着。
微妙的平衡感。
“……有什么事吗?”
先打破沉默的是她。
该怎么回答好呢?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你?简直是最恶俗的笑话,自己也能把自己鄙视至死。
其实我本来也就是想找一个说话的对象而已,虽然平时并不是很喜欢说话,但再这样沉闷下去真的会让人疯掉的,于是我便把原本的想法毫不扭曲地说出。
“不介意的话,可以认识一下吗?”
“…………”
女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回答,一时也不知道作什么反应为好,见她吃惊的模样,我又继续说道:
“我叫XX,一般朋友都叫我小七,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计算机系一年级,不过马上就是二年级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但我还是认为问别人名字前应该先介绍自己。”
“……雯轩,中文系一年级。”
文轩?是指那个书店吗?我本来想这样说,但想到说出来后果肯定会不太妙,还是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方便的话,可以陪我说会话吗?”
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她应该也很期待才对。
“……好的。”她低下头想了几秒,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平时是个很无趣的人,也不太擅长聊天,气氛奇怪的话还请多多包涵。”这倒是实话,刚才开始的几句话几乎就说完了平日半天的份量,甚至会有点口干舌燥的错觉。
她闻言笑了,“还请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这应该不是普通人会用的语句吧。不过想到她的专业方面,便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本来就应该是玩弄文字的能手。
正当我想着要如何回应的时候,她又抢先开口了。
“昨天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是指食物的事吗?一想到当时的犹豫情绪,我反而不太好意思接受她的感谢了。
“真的没想到你真的会把食物分给我,”女孩的语气中饱含一种叫“感激”的东西,“本来我以为一定会被拒绝呢。”
“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吧。”被人作出这样的评价我也无可奈何,只好耸耸肩,敷衍着回答道。
“骗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呢。”
“真的。”
“骗人。”
“恩。”
她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却也没有过多地追问下去,看来还是对我抱有不少的好感。
接下来应该是轮到我提出话题了,可是实际上还并没有想好,之前也没有特别去准备什么话题,就连跟她搭话都属于一时兴起的范畴。
“说起来,你的名字……汉字怎么写?”
“上面下雨下面文章的雯,轩就是文轩书店的轩,很好看的名字吧?”
“果然是书店啊……”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用好看而不是好听来形容自己的名字,但我还是把莫名其妙的话接了下去。
“恩?”
“不……没什么。你很喜欢看书吗?”
“当然了,这是我的专业嘛。”
像是被轻视了一样,女孩有些不满地说,她打开自己的背包,露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里面的几本书。
平时就是这样随身携带的吗……背着这么多书四处行动,真是辛苦呢。
“要看吗?”
她说着便抽出一本书递过来,很沉重的份量,不像是普通女孩会读的书,没有什么修饰的封面上写着《查拉图特斯拉如是说》(注5)。
“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可以换一本吗?我应该不是适合读这种书的类型,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其实我的内在非常浅薄的。”
她笑了笑把书收回去,又拿出一本比刚才薄一些,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差别的书。
《力之意志》(注6)。
从封面上看来应该是和刚才的书是同一个系列的,当然也可能不是,不过我确实对它提不起什么兴趣,便又耸耸肩,说:
“有没有易懂一点的书呢?”
她好象成功捉弄人一般笑了,又拿出一本书来。
这次封面上的修饰比前两本华丽了很多,厚度也薄了不少,也许是我可以接受的类型吧,我双手接过它端详封面。
《绝妙逻辑》?
“是推理小说吗?”
“有些类似但实际上不是,准确地说应该归类被SF(科学类幻想)一般的轻小说吧。”(注7)
于是我放心地翻开了书页,作为序言的第一页上写着:
“天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显然是制造丑闻的才能。”
这哪里是轻小说啊,单是着一句话的分量就已经沉重到够戗了,简直就像是哲学教材——令人敬畏而又避而远之。
难道她平时都是看这种书吗?
“怎样?还能看吗?”还没有等我翻开书的下一页,女孩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等一下吧。”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翻开内页,不过无论是标题还是内容,这本书都并不适合我。于是翻了两页后我便宣告放弃,转而问道:“呃……那个……有更休闲一点的书吗?”
“没有了哦。”
“…………”我无言以对,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她。
她也像是发觉了什么似的,抱歉地说:“这是我现在带着的最浅易的书了,不过我寝室里还有不少更加简单的书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有机会的话……
这句话把我刚刚才进入“绝对领域”的精神拖回到现实,是啊,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从这该死的隧道中离开呢,那么遥远的承诺还是不要说的好。
还是算了吧。
我像是投降一般把书本还给她,然后郁闷地重新寻找话题,话题涉及对方的专长领域对自己来说简直是灾难,怎么说也应该选择一个自己比较有优势的题目吧……
我还在苦苦寻找自己擅长的题目时,她先说话了。
“小七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电脑技术应该很厉害吧?”
“啊?还……还算好吧……”事先并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话题的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情急之下只能再次搪塞道。真是太难看了。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会用电脑的人呢。”
“会用电脑的人?普通人应该都能够使用吧?”
“唔,”她发出像是在反对的声音,“能够使用和会使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哦,比如说用电脑上网玩游戏就可以说是能够使用,而会使用则是更高层次上的驾驭它。”
“驾驭?”
“简单的说来就是出了毛病后可以把它修理好的程度吧。”
啊……这样说的话,我只能算是勉强会使用电脑的人群吧,不过勉强进入那个群体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我啊……不管怎么用都用不好电脑呢,老是弄出各种各样的毛病,给同学添了不少的麻烦……”
没有那种事啦。
计算机专业之外的人群,特别是女生都无可避免会招惹到麻烦的,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重装系统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当我想这样回答她的时候,雯轩却换了种口气说道:
“有一次甚至中了最新型的病毒,好像是病毒吧?不管怎样重新安装电脑都没有作用,杀毒软件根本就找不出问题的所在来,连电脑社的社长都束手无策呢。”
电脑社的社长?那个一天到晚沉迷程序的科学御宅族(注8)吗?那家伙在我这种普通人看来已经很强大了,连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应该是怎样的高度啊,天,根本无法想象。
“最后怎么样了呢?重新换了一台电脑吗?”我用自己那贫乏的想象力推理着接下来的发展。
“有人解决掉那个问题了哦。”
哦?这倒是没有想过的后续,“是什么样的人呢?”
“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啦,不过好象不是计算机专业的样子。他好厉害的,几下就把系统给恢复原状了,一边操作电脑还能一边分心吃零食呢!要说特征的话,大概就是随时脸上都带着一种纯真的微笑吧?就像是天使一样。”
……
早该想到的。
除了那个人之外也没人能办到这样的事了吧。
被称为“信息统合”的怪物。
那个人对我来说是好朋友、崇拜的对象、老师一般的人,更是永远不可能超越的存在。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好象认识那个人而已。”
“好象认识?”
“就是不确定是不是本人的意思,不过听你的描述应该不会错吧。”我叹了口气说。
“啊,当时忘了问他的名字了呢。如果有问过的话应该就可以知道了吧?”
就算你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回答你的啦。
我摊了摊手,结束这个话题。
然后就是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本来以为聊天可以让精神放松一点,可是聊得越多,心情反而越沉重起来。
问题出在聊天的内容上,那些都是属于“外面世界”的范畴,而我们现在却不知道回到那个世界的方法,搞不好就会死在这隧道里也说不定。
女孩的神情也黯然了下来,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样,不过无论如何原因一定是因为我说的那番话吧,于是我又开始自我厌恶起来。
自己无聊也就算了,干什么非得多拖一个人进入绝望的深渊啊。
这么说来还真是罪孽深重,我。
“喂……其实我有看过类似的故事哦。”她冷不防地发出声音,让我全身颤了一下。
“啊?”
“和我们的处境很类似的故事哦。不过巴士是地铁,人也比我们多很多,故事的发展方向也不太一样呢。好像是叫做《地铁惊变》的短篇吧。”(注9)
“……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呢?”
“进化了哦,进化成能适应地铁环境的新物种,最后奔向未来的新世界了呢。”
我看了看周围,乘客们完全没有将要进化的任何迹象,本来进化也不是在生物的个体上发生的,那果然是只能出现在小说中的情节吧,我收起无聊的妄想。
“未来的新世界?”
“恩……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新的星球,人类在那上面重新生存发展,会创造出新的文明吧。”
新的世界啊。
“那那些人应该是被神选中的幸运者咯?”
“也不一定啊。”
没错。
说不定只是一群抱着“被神选中的人”的自我优越感,实际上是被世界遗弃的人的故事而已。
“不过在最后,作者也说明‘这是在一个人的大脑里发生的想象’而已了呢。”
人的想象吗。
的确,人的想象可以衍生出各种各样的事物,就像看到黑暗会想像出鬼,看到光明会想象到神一样,原本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不过创造出一个世界这样的事,我想还是办不到,那不是人类能力的范畴。
现在的我们不可能是处在想象之中,这是彻头彻尾的现实。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很荒谬而已。”
“没有任何东西是荒谬的哦。”
雯轩突然用很认真,带有不容置疑感情的语气说道。
“人类觉得荒谬的事情,只不过是在现阶段还无法想象,或无法提出解释的事情而已,从客观上来讲,它们也有存在的可能性,任何的可能性在客观上说来都不会是零,你也应该明白的吧?”
“可是人类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飞起来吧?就像一加一不可能等于零一样。”
“虽然现在不可以,不过十万年之后,一百万年之后呢?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祖先不都是生活在海里的吗?进化是自然对生物的选择,人类创造的飞行器毫无疑问是个契机。”
哑口无言,虽然还是觉得很荒谬,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很有道理的感觉,让人无法反驳。
“还有,虽然一加一等于二是既定的法则,不过让它等于零不也是件很美妙的事吗?”
完全输了,不愧是把文字当做专业的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
“明白了就好。”她又露出刚开始时的笑容,很甜很美。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处于一个人的想象之中吗?那个人是谁呢?”
我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想要抓住唯一的一线希望。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秒后说道。
“就像人类不知道上帝是谁一样,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吗?”我惊讶她竟然可以在一分钟之类把自己的观点颠覆掉,于是追问道。
“那是有前提条件的,既是在同一个位元的世界上。”
“同一个位元?”
“就像我和你,我们和这辆巴士处于同一个世界上一样。可是如果这都只是一个人的思维之中的话,那个人和我们所在的便不是同一个位元了。”她这样说道,“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存在”更高等,可是想象出这个世界的人确实是比我们要高级的存在。”
“……还真是泄气的话啊。”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实际情况是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呢。”
“……是吗……”
掩饰不住失望的心情。
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曙光,它却这么快就被乌云所吞没了。
“不过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啊。”
“我?”
“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这样冷静地谈论这种话题,真不像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呢。”
“啊?可是你不是也在谈论同样的事吗?”
“不一样哦,我从一开始到接受这个事实总共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可是你却仅用了一秒钟就接受它了。”
“……”
“所以你很厉害哦。”
“其实我只是普通的迟钝而已,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话题的沉重性呢。”
我可不敢接受这种恭维,要换了旁边的某个人,恐怕一瞬间都可以接受所有吧,连犹豫都不会有。
“骗人。”
“……”
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话句句属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名为“恐惧”的感情就一直在减弱着,对于自己的处境,心理上的沉重感也在减小,到现在竟然只剩下“烦闷”的感觉了。正是这种心态让我可以如此镇定,不,应该说是轻松地和她谈论这样的话题,可是虽然自己很清楚明白,却不愿意承认。
其实还是在害怕吧。
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变成怎样所以才会害怕。
恐惧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依附在心里而已,我根本就从来没有摆脱过它。
雯轩当然不可能知道我心理的复杂想法,她继续用感叹的语气说道。
“特别是精神力上,达到了常人几乎不可能企及的高度了呢。”
“啊?”
“怎么说呢……虽然可能还没有能够面不改色杀人的那种程度,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是可以毫无感觉地看着他人去死的那种类型吧。”
………………
“或者说,可以毫不犹豫地怂恿别人去死。呼呼。”
被一个女孩这样评价,真是人生中最差劲的事了。
更差劲的是从她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迹象,是认真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么一回事。嘻嘻,真没想到过我会和你这样的人如此交谈呢。”
说完她笑了。
果然是在愚弄我吗。
“如此交谈”的意思,就是还不能算是朋友吧。
真是残酷啊。
等一下……像她这样充满睿智的女生,怎么可能会因为想要洗澡这种小事就在巴士中激起掀然大波?而且事后还毫无愧疚感?想到这个,我又忍不住用奇异的观察眼光看着她,她一瞬间便察觉到我的视线,然后就像使用过读心术一样,飞快地对我心中的疑问作出解答。
“你是想问我洗澡的事情吧?每个人都有一些独特的强迫心理,我只是有些过度洁癖而已,像这样的环境说实话还真难忍受呢。呼呼。”
说完她故意笑了出来,像是放掉塞子把正在水中垂死挣扎的蚂蚁冲掉一般的感觉。
然后我就沉默了,她也没有再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着。
5
望着窗外发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已经不想再去注意时间了,因为白天和晚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还在意时间的人就大概只剩下负责分配食物的主席了吧,在每天的十二点和下午六点提醒乘客用餐就是他的责任。
在闭目发神后睁开眼睛时常常会看到他不时看手表的动作,频率和距离开饭时间的长度成反比,有时候看到主席连续将手机一开一合的动作时,心里真的会产生一种滑稽的感想。
巴士内的情况还是没什么改变。
大学生和司机再次交换了位置,交出了驾驶权的他因为连续几个小时开车让他眼睛和大脑都很疲累(自称),从驾驶座上下来之后立刻躺到了刚才司机睡觉的地方,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位置交换。
吃饭,睡觉,发呆,然后等待吃饭,在这样无味的循环中,人的精神都快要麻木了。
“一、二……四十七、四十八……”
坐在前面的两个上班族开始玩起了数数游戏,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似乎是为了不让人在缺少社会交流的境遇下逻辑思维能力下降而发明的替代法,不过为何要在能够交流的情况下选择它的替代品,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声音一传开附近立刻便有不少人效仿之。
不过我暂时不想和女孩说话了。
因为没有合适的话题。
在学会某种程度的话术之前,暂且先沉默吧。
车突然又是一抖,胸口被胸前包里隐藏的牛肉条狠狠地顶了一下,很痛。
一切都在无味的循环着,不断折磨着我的精神。
崩溃、疯狂……再这样下去我应该离它们不远了吧。
所幸的是无味的循环也将无法持续多长时间了。
1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哭泣声。
“谁?”
没有回音,只有哭泣声继续着。
“谁?你在哪儿?”
仍然没有回音。
“……为什么要哭呢?”
是风的声音吧?
“…………”
大概耳朵是听错了吧。
---
2
巴士的引擎声不断打击着鼓膜,持续往大脑传递着同样频率的声音。
可是早就已经感到烦厌了。
什么也好,来一点别的声音吧。
从上次的交谈之后又过了两天的时间。
刚开始热衷于交流的人们逐渐发现彼此间已经没有话题,任何平日看起来有趣的东西现在都觉得无聊透顶,于是巴士渐渐恢复了沉默。
前几天还围绕着整个巴士的哭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车体的震动声,铁栏杆的晃荡声,甚至于拉环和铁栏的摩擦声,这些声响在习惯了沉默的人们耳中都无比清晰。
“喂!换班的时间到了!”
司机粗暴地踩下刹车,车轮和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后巴士停了下来,代替司机的大学生极不情愿地坐起来,嘀咕着走向驾驶座的方向。连续几天前方都是同样的风景,驾驶的热情早已经磨灭殆尽了。
他坐到驾驶座上,拉动手闸踩下油门。
巴士发出一阵轰鸣声,却并没有发动起来。
“喂!你到底会不会开巴士啊?”看到大学生无比笨拙的发动动作,司机忍不住说道。
“罗嗦!我只是还没习惯这种大型车而已!”
“听好!巴士发动时需要的推动力比普通的小车要大,所以……”
大学生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东西一样,听得异常认真。
虽然确实是很无趣的谈话内容,不过这也的确比没有任何人声的环境要来得好多了,在最近的巴士里就连这种无意义对对话频率都在下降,隔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听到一点稀稀落落的对话声。
巴士正在走向死亡。
车厢里有时会稀稀落落地传出一些撞击声,但已经没有人会有兴趣去研究这些声音的发源地,更不会有人对发源者投去好奇的目光。
连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都快消失掉了。
不过结合人类心理学看来,这种现象再正常不过了,当真正遇到生死未卜的大危机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变得只看得见自己,而对眼睛可见之物外的东西都会毫无兴趣。所谓患难见真情或吊桥效应的确只适用于电影或小说之中,很难想象现实中真能发生这样的事。
至少我认为不大可能。
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思考关于危机理论和人类心理之间的关系,身为外行人的我自然得不出任何结论,不过毫无意义的思考至少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总之很快地又到了开饭的时间。
“恩……”主席懒散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装有食物的大纸箱面前蹲下。
今天的食物会是什么呢?不要像中午一样是难以下咽的盐腌豆腐干就好,那种东西应该给喜欢它们的人去,希望以后的人生都不要再和它有所交集。我为这微不足道的小事浪费着至今以来积累的信仰值,神明应该也会笑话吧。
“呃!”
前面突然传来主席发出的声音,我和其他人都疑惑地看过去,主席蹲在箱子面前一动不动,脸色有点不正常。
“怎么了?”
刚走下驾驶座,正坐在旁边休息的大学生问道。
主席什么也没说地摇了摇头,从箱子里取出食物分给每个人,当他拿着一堆方便面走向后排时我留意观察了他一下。
明显有隐藏着什么的眼神。
隐藏着早就心知肚明的东西。
不过你就连面对大家的勇气都没有吗?这样真是太难看了,就像是游戏中的丑角一样,明明没有什么头脑和手腕却偏偏怀着非同寻常的权势欲望,悲惨的角色。
我从他手里接过方便面,目送他的背影走回座位。
把袋子中的面渣子全部送进嘴里后,我扭开还剩半瓶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帮助吞咽,打开车窗扔掉方便面的袋子,顺便感受一下风吹到脸上的滋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已经变得面无表情了,今天、昨天、或是更早之前?我看了看身边默默吃着饼干的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却被她听到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微微地笑了,“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无论什么状况都可以展现笑容的能力吗。
真令人羡慕呢。
“没什么,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已。”我像是习以为常一般说着谎言。
为了不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在这种地方唯一能够治愈人心的东西,恐怕就只有笑容了。
就算只是一会儿也好,请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想得太多的话有时候反而不必要哦。”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还是面带微笑对我说。
“……是吗?”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头去继续蚕食着她分到的饼干,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是普通的女孩吗?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说出来的话恐怕会被她打吧。
3
发呆。
之后很快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虽然觉得距离上次开饭之后还没有过多久,可是主席的手机铃声从来不会出错,于是我从发呆状态清醒过来,准备给自己补充一点继续发呆所需的能量。
可是主席没有动。
和以往只要铃声一响起便飞快地从位置上跳下来去拿出食物分配,反应之快让人咋舌的表现截然相对,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果然还是来了吗……没想到这么快。
主席用力的挠着自己的脑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期待能想出什么办法。
不过那大概是来不及了,乘客中有人发现了主席的异状,用质疑的眼光看向他,那人旁边的乘客不经意间看到邻居的目光指向有异,自然也顺着目光看过去。于是最后全车人的目光焦点在多米诺骨牌效应下集中到了一起,像是要把主席的背烧起来一样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主席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额头直冒冷汗,身体有些发抖。
是在害怕吗?
其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这并不是你的错。
大胆地说出来吧,断绝我的最后一点期盼。
“那个……大家……”
他吞吞吐吐地拼凑出一些语句,可是这种行为就像是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一样没有意义,所有人的目光仍然集聚在他的身上,更是加剧了他的心理恐惧。
别再逃避了,勇敢地面对现实吧,现在承认的话大家说不定还会原谅你的。我在心里这样劝告着主席,他当然听不到。
“……大家要冷静……这不是我……的错……”
主席仍然改不了他胆小怕事的性格,任何状况下亦然,这种性格有时也许会帮助他躲过一些灾难,可是现在无疑是在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逃避问题的意识行为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和我有相似之处,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说实话,我绝对不想要变成他那样。
已经太晚了。
虽然他并没有说出什么关键的词句,可他用慌乱的表情和逃避问题的行为已经明确告知全车乘客一个可怕的消息。
食物快要吃完了。
虽然所有人都一致地心知肚明这是迟早会到来的一天,但却都更加一致地不愿面对这一噩耗。
人类逃避现实的本能让所有明明知道答案的眼睛都仍然死盯着主席,希望从他口中得知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在最后的答案降临之前,谁都不愿意去接受它。
这确实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只不过始作俑者是有着非同寻常恶趣味的神而已,被愚弄的也不只是巴士的乘客,全人类都是它的玩具。
主席面色苍白,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谴词造句,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好听大家都会把他生吃掉(这并不是比喻),但最后还是只能发出吞吞吐吐的声音:“对不起……大家……食物已经……”
说完他变低下头缩回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发出别的声音。
真是讽刺啊,通常在电影中灾难降临时唯一冷静的角色就是众人的领导者,现在看来这只是完全相反的谬论,不过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确认了噩耗的车厢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慌乱。
“啊!?”
“怎么会……?”
“胡说的吧?”
一些人默默接受了现实,却还有一群人想要做最后的挣扎,连接受降临到头顶的现实的勇气都没有,是我太高估你们了吗?
“你说什么!??”
刚睡下不久的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吵醒了,得知了消息的他的眼睛带着更胜任何人的血丝和红光瞪着粮食管理不当的主席,后者满身冷汗,双手抱着头缩到角落发抖,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你他妈的怎么不早点提醒我们!”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愤怒地冲了上去,抓起主席的衣领说。
“我……”主席刚要辩解,男人却已经把他的铁拳招呼到了主席脸上,主席痛苦地呜了一声,然后又是更多的人围上去。
真是可怜啊……虽然你并没有什么罪过,但还是请安息吧。我为主席默默祈祷着。
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这应该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实际上主席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的几率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庇护他的话。
如果没有人……
“停手吧!他并没有什么错的!”
正在殴打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群一下子愣住了,拳头的动作暂时停止了下来。
在我的身边,发出大义凛然的声音的人正是雯轩。
“你说什么?”带头的男人用凶恶的眼神看着她,发出骇人的声音,女孩毫无畏惧,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着。
“你们怎么可以把食物吃完的责任全都归咎到他一个人身上?他只不过是负责分配食物而已……虽然没有事先提醒大家是他的错,可是食物都是我们自己吃掉的啊!”女孩生气地对领头的西装男说,“你应该也是有修养的人吧,拿出一点大人的风度好不好?”
“哈?”西装男转过头看了被拧起来的主席一眼,“你叫我和这样的家伙讲风度?”
“你至少应该懂得责任归属问题吧?”女孩看着西装男的眼睛说,“既然当初没有站出来承担这份责任,现在就没有资格责怪别人。”
说完她转过头看我,像是在征求同意一般,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这种说法,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这小子……”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只是等着发难而已?呵呵……这样的作为还真不敢恭维啊……对吧?先生。”
这时坐在女孩另一边座位的男孩插嘴了,话语矛头不带任何掩饰地直指西装男。
真是相当尖锐的语言啊……
不过这的确应该是阻止暴行的最优方案,西装男顿时语塞,放下了手中的主席,像是想法被完全说穿一样,转而对男孩大发雷霆起来:“我的做法关你屁事!像你们这些小子……”
和革履的西装相对的是十分火爆的脾气,男孩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一直冷冷地盯着他。
喂喂……这样真的没关系吗?看着正快步走过来的西装男,连我都不禁捏了把汗,以那家伙的体格,恐怕可以把男孩抓起来扔出窗外吧……
可是他却停止了。
男人就在距离最后一排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不只是这样,他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汗水,好象很紧张的样子,却又和紧张有一点区别。
奇怪。
“你……你这小鬼!竟然……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明明应该是很愤怒的语气,可是男人的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我惊异地转过头看,男孩仍然用冷冷的眼神看着西装男,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把他的信息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对方。
那种眼神仿佛像是刺透了对方的想法,更像是在看垃圾一般毫无价值的东西,对被看的人来说是最高级的侮辱,是让对方品尝自身低劣的目光。
曾经领教过一次那种眼神的我自然对此深有体会,甚至不禁有点同情起西装男来。
男孩在气势上取得了全胜。
“……哼!我知道了!不要再那样看我!”
说完这句话西装男就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甚至不敢再向后面多看一眼,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缩在座位上。
失去领导者的主席讨伐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解散了。主席仍然抱着头缩在角落发抖,但已经不会有对他感兴趣的人了吧。
我把注意力从远处收回来。
然后想到一些疑惑。
……
刚才男孩看西装男的那种眼神,的确在什么时候曾经见过,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产生同情对方的想法,可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谁用这种眼神看过,却完全忘记了。
………………
…………
……
!!
猛地回过神来,发现男孩—刚才解决问题的大功臣—正在看着我,虽然不是刚才的眼神,可是这种目光本身就很难不让他人注意到,我看着他,竟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畏惧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然后,
男孩看着我的表情,
笑了。
像是得到了满足一般,
享受地笑了。
……
“ ”
他的嘴唇蠕动着,说出一句我完全听不清的话,留下一个完全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后,把视线撤离了我的身体。
毫无反抗之力。
就像是被猎人用枪指着的猎物一样,甚至连反抗的想法都丧失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让我想起那种眼神……那些……
然后大脑瞬间空白。
4
醒来的时候发现巴士内的景象已然完全改变了,几乎所有乘客都瘫软在座位上,活着的死人,他们现在的状态只能让我想到这种形容。
身边的女孩眼睛微闭着,似乎是睡着了,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她的睡脸,把目光转移向下一个目标。
隔着一个座位的男孩用他的手臂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先前的那种气势已经消失了,可是却绝对忘记不了。
绝对不可能忘记的眼神。因为已经几乎忘记过一次,这次绝对不可能再将它忘却。
与其说是主观意识,不如说是像学者症候群(注10)一样,是对大脑下达的一种强迫性指令。就像电脑的CPU有时会因为程序的漏洞陷入无限运算的死循环一样,人类的大脑有时候也会把自己带入无法离脱的回圈。
现在那个眼神的所有者正一言不发,沉浸在独自的思维世界中。
……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什么也没用了吧。
这种情况下的可用对策是“无”,你也应该明白的吧。
还是说虽然明白,但还是不愿意放弃思考?
是独自一人对渐渐走向破灭的未来叹息吗?
这个世界对聪明很严苛,对平庸很宽容。
巴士的引擎呜呜作响着,司机似乎把油门踩到了最底,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
于是我又接着叹了一口气。
小心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还放着几天前上交食物时私自留藏的一点东西,不知道它们能让我多活多久,然后还有……
已经无暇他顾。
却仍于心不忍。
我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她仍然熟睡着,嘴角上挂着一点点的笑容。
应该是在做好梦吧。
我轻轻地挪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不忍心将她吵醒。
不忍心将她拉回这崩溃边缘的空间。
现在这个空间中更是增加了食物断绝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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